张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说了一句“你来取”。
肖屹璃走到解剖台前,戴上新的手套,拿起一把手术刀。她的手指很稳,刀尖在假体周围的包膜上划开一道口子,包膜是身体对异物植入后形成的纤维组织包裹层,薄而坚韧,切开的时候有一种明显的阻力感。她用镊子和组织剪小心地将假体从包膜中分离出来,整个过程花了大约五分钟。假体取出来的时候,她把它翻过来,在底部的硅胶层上看到了几行微小的凸起数字。
“有编码。”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年轻法医立刻走过来,用微距镜头拍下了那几行数字。编码一共是十六位,前面是厂家代码,中间是生产批号,后面是序列号。
陈教授站在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肖屹璃注意到他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解剖在下午两点结束。张主任把取出的器官样本分别装进了标本瓶里,贴上标签,年轻法医负责整理和消毒。肖屹璃脱下手套,在洗手池边洗了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整理今天上午的笔记。
她写了满满五页纸,内容包括尸表检验的全部发现、解剖过程中的每一个关键发现、以及她自己的初步判断。她把硅胶假体的编码单独抄在了一页上,用红笔圈了出来。
陈教授走过来看了看她的笔记,说了一句“整理好了发我一份”,然后跟张主任去办公室讨论案情了。
肖屹璃在解剖室外的走廊上找了个椅子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把纸质的笔记录入成电子版。她一边打字一边在心里梳理整个尸检的逻辑链条:
被害人,女性,身高150.5厘米,年龄需要通过牙齿和骨骼的检验进一步确定,大致范围可能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尸体高度腐败,面部被锐器划伤无法辨认面容。衣着为绸布短裙和裤袜,裤袜半褪在膝盖处,可能死前有过性行为或者正准备发生性行为。颈部甲状软骨骨折伴周围软组织出血,死因初步判断为机械性窒息,具体来说就是勒颈。肺脏水肿但切面无异物颗粒,初步排除溺死的可能,但需要硅藻检验的结果来最终确认——如果肺组织和骨髓中检出了硅藻,说明入水时还有呼吸,那就是溺死;如果没有检出硅藻,说明入水时已经死亡,溺死的可能性就被排除了。
死者的隆胸假体上有编码,这是确认身份的关键线索。通过编码可以查到手术医院,通过医院可以查到患者信息,这是最快的方式。
肖屹璃把笔记整理完,发到了陈教授的邮箱,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她听到远处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被墙壁和门板过滤得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棉花。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陈教授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走到肖屹璃面前,把文件夹递给她:“这个是硅藻检验的申请单,你填一下,送到二楼的实验室。检验结果明天下午出来。”
肖屹璃接过申请单,填了必要的信息——案件编号、送检单位、检材名称和数量、检验目的。她在“检验目的”一栏里写的是“定性检测肺组织及骨髓中硅藻”。填完之后她把申请单送到了二楼的实验室,实验室的技术员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明天下午四点来取结果”,然后就把单子收走了。
从鉴定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三月的白天还是短,五点多太阳就快落山了。陈教授开车送她回学校,路上的时候两个人没有怎么说话,车里的收音机放着一个交通广播,主持人正在报路况,声音不大,像背景音乐一样填充着沉默的空间。
快到学校的时候,陈教授开口了:“你今天表现不错。取假体那个动作很稳,张主任跟我说了,说你这个学生手不抖。”
“谢谢陈老师。”肖屹璃说。
“假体的编码已经发给厂家的代理了,他们明天应该能查到手术医院。有了医院就好办了,医院有患者的病历和身份信息。”陈教授说着,把车停在了学校北门的路边,“明天下午你去取硅藻检验的结果,然后把完整的尸检报告整理出来,发给我和张主任各一份。市局那边等着要这个报告来定性。”
“好。”
肖屹璃下了车,站在北门口看着陈教授的车开走,然后转身走进了校园。三月的晚风吹在脸上还带着一点凉意,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洒在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路过食堂的时候闻到了饭菜的味道,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只吃了一顿早饭。她拐进食堂,打了两个菜和一份米饭,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吃。
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秦安玉发来的消息:“今天去现场了?怎么样?”
肖屹璃用一只手打字,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去了,一个水上的案子,尸体腐败很严重。做了解剖,我取了一个隆胸假体的编码,应该是确认身份的关键。”
“你这个描述太硬核了,吃饭的时候说这个你也不怕没胃口。”
“正在吃,还好。”
“行了不说了你好好吃饭吧,明天再聊。”
肖屹璃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吃饭。食堂里人不多,这个点大部分学生已经吃过了,剩下的是零星几个像她一样晚归的人,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地吃着各自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