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肖屹璃坐地铁去了鉴定中心。她从二楼的实验室取到了硅藻检验的报告单，技术员把报告单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肺组织和骨髓中均未检出硅藻”。

她拿着报告单，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报告单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检验方法、检验过程、检验结果，每一项都写得很规范。结果那一栏写的是：送检肺组织及骨髓经微波消解-真空抽滤-电镜扫描法检验，未检出硅藻。

未检出硅藻。

这意味着死者入水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如果一个人活着掉进水里，在挣扎和溺水的过程中，水会被吸入呼吸道和肺部，水中的硅藻会随着水流进入肺组织，并通过破损的肺泡毛细血管进入血液循环，最终沉积在骨髓等器官中。所以，在肺组织和骨髓中同时检出硅藻，是诊断溺死的重要依据之一。反过来，如果肺组织和骨髓中都没有硅藻，那就说明死者入水时已经没有血液循环了。换句话说，入水之前就已经死了。

肖屹璃把硅藻检验报告和昨天整理的尸检发现放在一起，完整的证据链条已经清晰了：

颈部甲状软骨骨折，周围软组织出血——颈部受到过足以致命的机械性外力。肺组织和骨髓中未检出硅藻——排除溺死，死亡发生在入水之前。面部有多处死后形成的锐器创——凶手在被害人死后划烂了她的脸。胃内容物空虚——死亡时间距离最后一餐至少已经过去了四到六个小时。尸体高度腐败，结合发现尸体时的水温和江水流速，推断死亡时间大约在两周到三周之前，也就是三月初。

她把所有这些信息整合成了一份完整的尸检报告，按照标准格式写了五个部分：案情简介、尸表检验所见、解剖检验所见、辅助检验结果、分析说明及鉴定意见。

分析说明部分她写得尤其仔细，逐条列出了支持机械性窒息死亡的证据，逐条排除了其他可能的死因，并用硅藻检验的结果排除了溺死的可能。鉴定意见的结论是：死者系被他人勒颈致机械性窒息死亡，死后被抛入江中。

她把报告发给了陈教授和张主任各一份，然后给陈教授发了一条消息：“陈老师，报告已发您邮箱，硅藻检验结果阴性，排除溺死。”

陈教授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过了大约十分钟又发了一条：“张主任看了你的报告，说你写得不错，分析说明部分条理很清楚。”

肖屹璃看着这条消息，回复道：“谢谢张主任的肯定！”。发送成功的瞬间，她长舒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法医损伤学》翻了翻，但眼睛虽然在看书，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个案子——那个被划烂了脸的年轻女人，那条没有丢失的项链，那个半褪到膝盖的裤袜。

她想，如果这个案子破了，那些信息会告诉刑警们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案子是在一个星期之后破的。

肖屹璃没有参与后续的侦查工作，她只是在解剖室里完成了她该完成的那部分——尸检、取假体编码、做硅藻检验、写尸检报告。但陈教授会在每次去市局的时候把案子的进展带回来，在课题组开会的时候随口提几句，肖屹璃就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了案子的全貌。

那张硅胶假体上的编码起了关键作用。市局通过厂家查到了手术医院，一家位于邻省的私立整形医院，通过医院查到了患者的病历和身份信息。死者叫丁某，女，二十九岁，外省人，无固定职业，社会关系复杂。警方的调查发现，她的银行账户流水很不正常，没有稳定的工资收入，却有大量的资金进账，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频率很高，时间分布没有规律。结合她失踪前的一些社交信息，警方推断她从事的是卖丨Y活动。

死亡时间的推断让警方能够有针对性地调取死者失踪前后的通讯记录和社会活动信息。在死者死亡时间的区间内，她的手机有多次通话记录，其中一通电话的时长比较长，通话对象是一个在本地做小生意的中年男人。警方找到了这个男人，他承认自己在死者失踪前见过她，但坚称自己离开的时候她还活着。

“我跟她谈好了价格，八百块钱，后来她临时涨价，要一千五，我没同意，就走了。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地在那里抽烟。”这个叫孙某的男人在审讯室里说。他说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但刑侦队的审讯专家反复确认了几次，排除了他说谎的可能。最关键的是，他有不在场证明，从他离开死者住处到尸体被发现的整个时间区间内，他一直在跟朋友打牌，有三个人可以作证。

“那你走了之后，她有没有跟别人联系过？”侦查员问。

孙某想了一会儿，说：“我在她那里的时候，她接了一个电话，好像是在跟一个人约时间，说‘我过半小时再过去’之类的话。电话那头是个男的，听起来跟她挺熟的。”

警方调取了死者手机的通讯记录，找到了孙某说的那个时间段里的最后一通电话。通话时间在孙某离开之后大约十分钟，通话时长只有不到一分钟。通话对象的手机号码登记在一个叫刘某的男性名下，刘某，三十四岁，无固定职业，有盗窃前科。

刘某被传唤到案的时候，表情很镇定，但他的手在发抖。肖屹璃没在现场看到这一幕，是陈教授后来告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