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动物几乎都睡了过去。
听得许多呼噜声,只有零星的几个同门们在此处照顾一些染病的灵兽。
走到灵兽园的宏大壮阔的鸟巢内,褐黄色的巢仿制枯枝落木的普遍颜色。
统有三扇门,两个偏门供人进出,中间那半大的是鸟类的。
巢内栖息着各色各样的稀奇鸟种,不过大都缩头缩脑的。
地面散落着五颜六色的羽毛,走一步带起的风轻轻地那么一吹拂,飘飘扬扬就能卷出一朵盛大的羽毛花。
宋无量将几盏灯点燃。
只见那通体雪白的婴勺伏在中心的地上,再又懒洋洋翻了个身,毛绒绒的胸脯起起伏伏。
瞧来如同一块巨大的白色棉花糖,软绵绵的白羊似的。
黑黢黢的眼睛又圆又大,然而却有种妙不可言的怅惘在内。
鸟啄稍顿不甚多尖锐,一对翅膀宛如双手抚在肚腩上,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
把懒惰的姿态体现得淋漓尽致。
几个青花彩陶的碗倒在地上,各色谷粮铺在外边的水圈里,有泡发的迹象,有些颗粒物伏在羽毛交叠的缝里。
它的鸟足若足够长的话,一定会跷起二郎腿频频去抖晃着。
想不到有朝一日“不三不四”的词能够放在鸟的身上。
它身边一圈都没一只活物,也不知是混好了还是没混好。
听宋无量说它现在饿着肚子,却见那肚子仍是圆滚滚不见干瘪,神态也是惬意自在。
贞秋呆滞地望着那只鸟,心中生出一股难为情的感觉,嘴角僵持着不上不下。
蓦地,那只大白鸟把翅膀反身往胯.下一抓,似乎在抠着些什么。
贞秋快窒息了。
好想假装不认识那只鸟。
她凝神观察了一会,鸟可能是从屁股缝里扣出了几粒粗麦。
宋无量肩上飞来一只拳头大的蓝鸟,蓝鸟一会连缩两下脖子,一会探出脑袋环顾四周。
宋无量处处透露出生无可恋,道:“一回来它就变这样了。”
贞秋:“……”
“若只是邋遢些倒也不计较,”宋无量忽地难以开口,半天,握了握拳,道,“我求爷爷告奶奶它也不进食,都饿瘦了。”
贞秋头上也停落了一团小青鸟,珊珊可爱,她腹诽道:“……不见得有瘦,大抵是馊了吧。远远闻着老大的一股酸味。”
宋无量忽而想到这些天过得日子,愤愤道:“一夜之间便中了邪!中了邪!本是娴静端庄,现可好了,连、连……”他的话断断续续地颤抖着,“连……屁……臀部也会拿翅膀去、去摸。”
蓝鸟从宋无量肩头张翅飞走了。小青鸟亦从贞秋头上被宋无量嚷走了。
蓝、青二鸟盘旋在空中,比翼双飞。
贞秋又在心中默默想着:“其实是……被夺舍了。”
再然后,宋无量恍若苍老了数千岁,疲惫道:“单这般也能开脱,许是不习惯这种没有自由的日子。可,它居然与从前的伙伴反目,四处惹是生非,啄了这只啄那只。天上飞得它追不动,地上跑得可遭老罪了!萌萌那么硕大的个子也能被欺负!”
贞秋弱弱道:“它尚且年幼。”
宋无量沉默不语,半盏茶的时间过去后,道:“……此言在理。”
“不是奄奄一息,等着喂饭吗?”贞秋不知当讲不当讲,最后念及那只鸟和她关系匪浅,关怀道,“看着神采奕奕的,不像是饿了数天……它还好吗?回光返照了吗……宋无量?”
话音刚落,只听得幺幺扯着嗓子大叫了一声。
清楚的知道是婴勺,不清楚的还以为是绿毛野鸭子在嚷嚷。
它似乎抽到筋了,将身子艰难地翻了一侧,那状若酒勺的尾巴往天上翘,整只鸟抽搐了起来。
宋无量大惊,惊慌失措地跃到那处,稳稳抱它入怀,顺了顺鸟头的毛,面露苦涩,道:“人来了,人来了。”
贞秋随后奔来,忙伸手接过宋无量手中的鸟,被压得往下一沉,差点没把鸟给摔了,不由得心悸。
差点没把宋无量吓死,他濒临崩溃的边缘,十指从额头往下猛地抓了一下,道:“小心点……莫摔到了。”
贞秋恐怕自己比宋无量更要怕它摔下地,双手边裹抱着它边问道:“食物呢,还是说把地上的捡起来喂它?”
幺幺的肚子恶狠狠地叫了一声,悠长回荡在此间鸟巢。
宋无量因道:“割了鲜肉,等我拿来。”
语毕,人随音去。
贞秋:“……”
幺幺要是可以,它早也痛哭流涕了,拼了老命往贞秋怀里钻。
熏得她再回想起了某日某人召唤出来的臭臭。
她开始播放走马灯了。
幺幺哑着嗓子道:“怎么才来接我……呜呜……这里好恐怖,那些个臭鸟都欺凌我。不是啄我就是啄我。”
它柔弱地用翅膀擦掉掉不下来的眼泪,道:“我不想当鸟。外面又冷又热,白天太亮夜晚又太黑,这里好坏。那个宋无量还总骚扰我,没日没夜摸我的鸟头,碎碎念说他是我爹。”
幺幺身上的酸臭气息如奔涌的大浪冲进贞秋的嗅觉器官里,她强颜欢笑道:“不哭。先吃饭饭。”
“不要吃饭,饭会变成粪便排出来,脏脏臭臭。”
“就算不吃饭也会新陈代谢,”贞秋屏住呼吸,强笑道,“吃完饭去洗洗。既不吃饭也不洗漱吗?”
“水烫,把我的脚都烫熟了。”说着,幺幺往后向上勾了勾鸡爪。它做的是无用功,贞秋压根找不见它的脚在哪里,“我挠了他一脸,他擅自生气后还打我屁股。”
“……天杀的宋无量,准备煮了你吗。”
“我也觉得。”
一人一鸟你来我往的聊了数句,迟迟不见宋无量人来。
又正如宋无量所说,幺幺的确是气息奄奄,饿得再说不出话,直唤唉哟。
贞秋吓得大惊失色,也顾不得争辩它身上臭与不臭了,连滚带爬抱着鸟跑去寻宋无量。
幺幺还想说点什么,砸了砸嘴,紧接着口吐白.浊的沫子,白沫像水草般滴到羽毛上。
才往外叫了几声宋无量,贞秋倏然别过脑袋往叶缝内盼过去。
目光便穿过障碍物率先瞥见一位沐着如练月色的少年,正弯腰在一团酣睡的猫窝前,凝眸盯着几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