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一行人夜行至西南方一寸偏僻荒芜之地,此地寸草不生,零零碎碎的树木焦黑,和城镇中心的繁华有着天壤之别。
偶听得鸦啼,一只黑鸦掠过天空似乎就能遮住了天上明月,全世界都变得暗淡无光。
诡异非常。
四人间的氛围算不上多正常,从头到尾没人说一句话,呼吸声平稳流畅,甚至能听见同伴的心跳之音。
这种状态从昨日维持到现今,贞秋满头雾水不想多言。
梁伏蛾与吕天天心有灵犀无需多言。
夏栏生臭着一张脸好像天底下的人都倒欠他几百两黄金。
走走停停,四个人是否过于拥挤……
如是想着,平地惊起一股妖风,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大作不免令每个人提高了警惕——贞秋除外。
这点小风掀不起惊涛骇浪,到底是小门小户的妖祟连个名儿都叫不出来,远及不上时绛皓当时那只海妖,这只带来的压迫感对贞秋而言约等于零。
往前数步不止有风更有迷雾重重,缘何有狂风还能够起雾,贞秋的心中蓦地起了疑。
事出蹊跷但她心思不在于此,环顾四下,却是无人在侧,饶是如此也不见贞秋心慌意乱,神色不挠地稳定前行。
前路浓雾横行,后路亦是埋没于雾中,只见到一块巨石侧边坐着一位衣衫褴褛的小女孩。
泣不成声,孩童凄厉怆然的哭声一重又一重,她抹着眼睛捂住小又脏的脸,哭得贞秋心中生紧。
贞秋快步上前,头痛欲裂,弯腰欲将她抱起,道:“姐姐带你回去安全的地方哭去,这瘴雨蛮烟的破地儿坏了心肺倒得不偿失。”
女孩哭哭啼啼一个整句也讲不出,只听出是被爹娘不慎落下,流浪了数天,现不知他们怎么心急如焚。
贞秋的大脑渐渐放空,暗中忖思道:“这是好的,你还有爸爸妈妈呢。能不能不要哭了,吵得我头嗡嗡响,小孩子真讨人嫌。害得我也想哭了……为什么我总想哭……”
想是一桩做是另一桩,就只在心里发发牢骚,倘若把怨气推至幼童身上太过。
贞秋怅惘叹息,一把抱起小女孩,苦巴巴道:“走吧。那什么,你们一个字不说就算了,怎么动也不动……人呢?”
她一手抱着哭泣的迷途幼女,一手按至剑柄上,四顾茫然。
而那浓雾已近在咫尺,即将淹过她们二人。
贞秋骇然凝视那浓雾,却迟迟不来,再回头遥遥望见身后万家灯火,咬咬牙鼓足勇气道:“带你找爹娘,你叫什么名字?”
哪知这女娃孩童心性,一旦落到较为稳定的环境当中瞬间玩心大发,哭也不哭,光是打嗝。
她坐在贞秋臂弯处,弯腰从贞秋身上摸出那只无字签,咯咯拍手大笑起来。
贞秋不悦地抢了回来,叱咤道:“谁教你的?不该擅自掏别人东西,再这样我就丢你一个人在此。”
女童呆了一下,然后,哇哇大哭一场,闹腾难止,贞秋只感天地旋转心梗煎熬,道:“不要单会哭,惹人嫌弃。”
说完,贞秋又觉得自己和小屁孩讲道理有些滑稽可笑,兀自笑了一下,就这么一松懈,那孩子狡诈阴险,再又将签子夺了过来。
力道大得不可思议,贞秋人都有些恍惚,气得她把这姑娘原地放下,道:“这次姐姐不追究,你主动还回来我不怪你。”
小女孩嘻嘻笑着,双手握着无字签如珠似宝,两行泪如水流逐下慢慢演变成血泪,嘴角几乎快咧到耳后根了,张开了血盆大口,牙龈紫得发黑,满口碎牙。
贞秋撇撇嘴依旧像个没事人,波澜不惊,不见半点惶恐,道:“快点还给姐姐。”
小女孩非但没还,将头一歪,手腕也折了个对,无字签从中间开裂,炫目的光芒爆开的瞬间驱散了灰雾。
以及贞秋的鬼迷心窍。
贞秋吓得魂不附体,双腿发软,颤声骂道:“……操,狗日的你他妈长得怎么这么恐怖。别出来祸害人!”
“姐姐,”小女鬼假装没听见她骂自己丑,甜滋滋地开口,它一开口似有黄绿色气体带着臭味攻击贞秋,“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
贞秋吓也给吓死了,哪里还想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情急之下一巴掌便扇了过去。
它的脖子拧成了麻花,再如橡胶软管一样舒展开来,牙齿从贞秋的脸侧飞了几颗出去。
不等贞秋拔剑,浓雾就淹过她的鼻腔口耳,窒息从不能呼吸开始。
咕噜咕噜好像溺于深海……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水声从四面八方洪流滚来,砸在水面之下溅出飞扬的水花。
恍惚间听见有人癫狂大笑着喊她的名字。
贞秋贞秋贞秋的叫……不要再喊了,恐得她头皮激起一阵阵的麻,不寒而栗。
……
她从水中拔出头颅,水流从头皮上下流,挤进睫毛中,淌入眼眶,再又从眼里流出,好若流了几行歪歪斜斜的清泪。
耳膜仿佛在向外鼓,闷闷的,传来的声音模糊难辨。
口鼻也难逃幸免,凡是头部皆在向下滴水,头发贴着皮肤看着油光水滑。
等耳目清明之际,贞秋才从镜面当中看见自己被人架着两只胳膊往水池中猛摁。
她的瞳孔骤然一扩,再分不清额面上是冷汗亦或是这清徐的水。
身上宽大的浅蓝灰黑,胸前印着的校徽图案,镜中扭曲的脸……
回来了。
但是为什么时间往前在拨,分明已经……从这地狱里解脱了。
当年高考的答案是什么来着……贞秋想了一下,该死,考完一科忘一科,完全回忆不起来。
目前是高二还是高三,还有多少天?
贞秋呼吸一滞,未来得及再考量,后面两只狰狞恶鬼又将她往水池中按。
贞秋本能地挣扎一番,可惜双拳难敌四手,贞秋剧烈的反抗反倒燃起她们的兴致。
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瓷牙,共同癫狂笑着说:“妈的,还敢动。反了天了!”
头骨敲击瓷砖的动静太大,蓄满的浑浊污水从管道中冲入小便槽,然而这骚气久久不散,好像谁倒了一小瓶氨水似的。
黄垢透过自来水去看变形了一些,贞秋死死瞪大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