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青乌提着早餐走进病房。
“吃吧。”
“谢谢。”
奚蓁蓁伸手接过,袋里是暄软的小笼包,配着一杯热豆浆。
随行的女生在陪护床上睡得正沉,她则在椅上蜷了一整夜。
青乌昨晚把幸柏裳带走了,直到此刻才出现。
奚蓁蓁看出她明显是换了一套衣服,或许还洗了澡,下意识扫过她的鞋履,连鞋子都换了一双。
等出了院上车她才发现,整辆越野车里里外外都被仔细清理过,真是一点痕迹都没留。
两个学生一上车便靠着椅背昏睡过去,一路颠簸也未曾醒转。
奚蓁蓁几次想开口问起幸柏裳的状况,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车子驶回邳镇,几人陆续下车。
奚蓁蓁刻意落后了半步,正要抬步跟上,身旁忽然飘来青乌低冷的一句:“清川赴远,寒渊伏流;若执意同渡,恐素波沾泥、平澜起浪,卿可堪否?”
话音落时,青乌并未回头,只脚步未停地往前走去。
她既认了幸柏裳这个姐姐,认了这条叛离玄阁的险路,便会替她扫清旁枝末节,也替她试一试这束光,究竟够不够亮。
奚蓁蓁站在原地,指尖下意识探入包中,触到那团裹着新土的纸巾。
所以,这是青乌故意留给她的破绽。
心底陡然灌满了凉意,像揣着一捧冰水,晃荡着、沉重着。
先前那股想要抽身事外的念头却在这一刻悄然淡化,她偏偏无法置之不理了。
循着熟悉的路径回到张姨家的民宿,院门内早已飘出阵阵欢声笑语。
奚蓁蓁轻推木门,便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位女子。
一头柔顺长发,身着米白针织毛衣,搭配烟灰色长伞裙,气质温婉沉静,正带着一群学生说笑闲谈。
见到奚蓁蓁回来,她眉眼一柔,先开口唤道:“奚老师?”
奚蓁蓁随即认出了来人,正是出发前突发急病、未能随行的那位老师,苏应絮。
是教文物与博物馆学的老师,主攻地方民俗与古建筑遗存方向,这次古镇研学,原本便是她们两人一同带队。
“苏老师,你是今早到的吗?”奚蓁蓁松了口气。
苏应絮:“对,实在对不住了奚老师,临出发突然犯了肠胃炎,折腾了好几天才缓过来,害得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
她和奚蓁蓁平日里关系也算融洽,偶尔能聊上几句,到这后听学生讲了昨晚发生的事,心里一阵后怕,也满心愧疚。
“别这么说。”奚蓁蓁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介怀。
“对了,那位郝老师已经走了,等晚些时候,我们再过去好好道谢,昨晚多亏了她及时联系帮忙。”苏应絮絮絮叨叨的安排着。
奚蓁蓁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奚老师,你一夜没休息,快回房睡一会儿吧,今天就由我带着这些学生,你放心。”
奚蓁蓁躺在床上,近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盘旋。
幸柏裳的脆弱与神秘、易姿突如其来的急症,青乌那句耐人寻味的“清川赴远,寒渊伏流”,还有那团藏在包里的新土。
清川与寒渊,素波与泥浪。
若是青乌的话,不单单是告诫呢?
思绪纷乱间,奚蓁蓁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然昏昏沉沉,暮色四合。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袭来,像是被全世界遗弃一般,空落落的。
张姨正蹲在院子中央烧炭,见奚蓁蓁走出来,嘴皮一掀,将琐事一一说来。
“奚老师,苏老师带着学生去勘测队那边了,还没回来,刚给我打电话说会晚一些,说是勘测队今天有重大发现,忙得脚不沾地呢!”
“我特意搞了炭火,晚上给大家烤饵块、烤洋芋吃,苏老师是第一次来咱邳镇,必须让她尝尝我做的手艺,保准她爱吃。”
“对了奚老师,你饿不饿?灶台上温着我给你留的小米粥,熬得软糯绵密,你快吃点垫垫肚子,别饿坏了身子。”
奚蓁蓁盛了一碗小米粥,坐在炭火旁的小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喝着。
张姨添完木柴,坐在她身边,犹豫了片刻,又开口道:“奚老师,等会儿我去接苏老师她们吧?天黑了,路不好走,我放心不下。”
“出什么事了?”奚蓁蓁察觉到不对劲。
起初张姨还支支吾吾的,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像是不好开口,可没等奚蓁蓁再追问,她自己反倒憋不住了,压低声音:
“哎,还不是昨晚的事,咱村有人在古民居那片被吓着了,被那些东西给撞到了!”
“哪些东西?”奚蓁蓁皱了皱眉,没听懂她的意思。
“哎呀,就是那些呗!”张姨摆了摆手,“就是你们读书人不信的那些邪祟玩意儿,半夜里出来游荡的那种!”
奚蓁蓁嘴角微微抽了抽,无奈又好奇地问:“然后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吓惨咯!”张姨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回来就满嘴胡话、口吐白沫,浑身抽得跟筛糠似的。
家里人急坏了,找了村里的老师傅来瞧,又是焚香招魂,又是摆案送水饭,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夜,才算勉强缓过劲来,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他大半夜的,去古民居做什么?”奚蓁蓁问。
古民居那边的确藏着不少古建筑遗存,村里人大多不懂其价值,可难免有投机取巧之辈,借着夜色动歪心思。
张姨又往她身边凑了凑:“撞邪那人,是巷子口开小卖部那家的大儿子,三十多了还没讨着媳妇,是个出了名的混不吝。
我听隔壁婶子说,他昨晚是从古民居后墙路过,打算去爬他相好的那个狐媚子的被窝,没成想刚走到墙根下,就被那邪门玩意儿给缠上了。”
张姨已然说得十分含蓄,可奚蓁蓁还是听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迅速转移了话题:“那老师傅没细说什么吗?还有,古民居那边是不是最近都不太安生?”
张姨摇了摇头,脸上的忌惮更甚:“没细说,没细说!那老师傅只说,古民居里头阴气重得很,是早年留下的‘老东西’出来游荡,嫌那混不吝粗鄙,冲撞了它的清净,才特意罚他受苦。
还反复嘱咐村里人,最近千万别往古民居那边凑,尤其是夜里,免得沾惹上不干净的东西,惹祸上身。”
奚蓁蓁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