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招冠冕堂皇的釜底抽薪。

“我知道了。带我去十二号探方。”

几人赶到坑边，奚蓁蓁蹲下身仔细检视。

土层被二次回填、刻意刮平，土质土色伪装得极像，若非专业人士，根本难以分辨。

对方不仅懂考古，还清楚她的行程、职责，甚至学生负责的区域。

她眉心微紧，正思索如何最快复原地层。

入口处的工作人员忽然小跑过来，远远朝这边喊：“奚老师！您是不是住在村里张姨家？她刚刚来这托我带样东西给您，说是胃药，您是不是胃不舒服？”

张姨？

奚蓁蓁等工作人员走近，接过一只老旧的帆布袋。

布袋外侧还印着粗劣的广告字——“不孕不育就上XX院”，土气、不起眼，扔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她道了谢，等人走开，才在许曼心照不宣的目光里解开袋口。

袋子里的确装着一盒药。

但是奚蓁蓁打开药盒，药盒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被折得极小的纸，上面用铅笔勾勒出十二号探方地下土层示意，精准标出三层假土的厚度、真实生土面位置，甚至圈出对方故意埋进去误导时代的伪器点位。

另一样，是一小块瓷底残片。

胎质紧实细密，釉色沉而不浮，边缘磨痕自然老旧，一看就知是同期出土的真品。

奚蓁蓁擅长地层、墓葬、考古规制，可在器物新旧、窑口胎质、真伪辨伪上，终究不如常年浸/淫其中的人敏锐。

对方为了搅乱断代，必定在探方内埋了仿品碎片，引诱她误判层位年代。

这些东西是谁送的，不言而喻。

甚至对方不用露脸，就把破局的关键送到她手上。

奚蓁蓁将瓷片捏在指尖，心口那团闷了两日的滞涩，忽然一点点散开。

她又欠了柏小姐一次人情。

一次对方冒着极大风险，才送来的人情。

她是看出了自己想提前离开吗？

不遗余力地帮她，在每一次她陷入困境的时候。

许曼脸色越发难看，把郝圆圆叫到一边去问话了。

苏应絮闻讯赶来，已然知晓大概，当即撸起袖子：“我也是带队老师，有一半责任。奚老师你指挥，我们一起。”

“好。”奚蓁蓁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她指向草纸标注的点位：“从这里下铲，逐层清理。”

三层浮土松散虚掩，刻意仿造出晚期地层的色泽与包含物，要不是有这份图纸点破，即便以奚蓁蓁的专业功底，也要耗费许久才能剥出真相。

苏应絮立刻招呼赶来的学生准备工具：“都小心点，轻铲轻刮，不许破坏原始痕迹。”

学生们应声而动，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许曼问完情况，走回奚蓁蓁身边，低声道：“我问过了，昨天下午到傍晚，只有勘测队内部人员进过十二号探方。具体是谁，还在查。”

奚蓁蓁提醒：“许院不妨再查查，五号那晚公车私用去县城吃烧烤的人员名单。”

许曼再次把郝圆圆叫了过去。

对方要把奚蓁蓁拖在这里，一步一步，卷进更深的局里。

她在明处，便用正大光明的手段应对。

奚蓁蓁蹲下身，接过小铲：“记录跟上，每一层都拍照留存。”

苏应絮在旁配合，两人都是带队老师，专业过硬，配合起来极有默契。

浮土一层层被剥离，假土与真土的分界越来越明显。

不多时，学生忽然轻呼一声：“奚老师，这里……好像有东西。”

奚蓁蓁起身走过去。

坑壁偏上位置，泥土里露出一小截瓷片。

色泽鲜亮，釉面刺眼，形制看着像是明末清初的小件文房。

苏应絮凑过来看了一眼，下意识道：“这下能断代了……”

奚蓁蓁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块瓷片——那枚真品底足。

两块东西放在一起，真假高下立判。

伪器釉色漂浮，胎质发糠，修足草率，火气未消。

而真品胎质紧实细密，釉光沉敛，磨痕自然老旧，气息完全不同。

“是故意埋进去的。”奚蓁蓁语气平静，“用来误导层位年代，进一步搅乱记录。”

连伪造物证的手段都用上了，对方根本不是小打小闹。

这是要从根上，毁掉整个墓葬勘探的学术可信度。

许曼已经气到脸色发青。

这每一下，都是在往她的脸上甩巴掌。

“继续往下。”奚蓁蓁收回真品瓷片，小心翼翼收好，“真正的遗迹界面，在下面。”

苏应絮一边清理，一边忍不住低声感慨：“也太神了。简直像……亲眼在地下看过一样。

她说的是刚刚看到的奚蓁蓁手里那张图。

土层继续向下，假土彻底剥离，真实的生土界面终于暴露。

土质坚硬，层位清晰，夯痕规整，一眼便能判断出与墓葬修建年代高度吻合。

郝圆圆对着记录册反复核对，终于松了口气：“对上了！原始剖面能复原了，研学记录也能补救了。”

许曼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却依旧凝重：“暂时压下消息，别外传。对内，就说地层局部扰动，重新复核。”

一旦传出“人为破坏考古剖面”，事情性质就完全变了。

不仅勘测队要被调查，连京大研学都会被波及。

奚蓁蓁明白其中轻重，点头应下。

几人交流声音压得极低，大部分学生仍一头雾水。

夕阳渐渐斜下去，把探方影子拉得很长。

忙碌告一段落，学生陆续撤离，现场只剩下几位核心人员。

奚蓁蓁站在坑边，望着远处村落的方向。

张姨家就在那一片。

送东西的人，也在那一片。

她到现在仍不知道，对方是在何种处境下，冒险送出这张简图与瓷片。

柏小姐....你现在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