邳镇连绵的阴雨,雾气顺着窗棂爬进屋内,沾得木桌泛着潮湿的冷光。
房间里多了一张贵妃榻,幸柏裳斜倚在榻上,一身素白衬衣裙摆拖在微凉的地板上,领口松垮垮滑落,露出颈侧细腻的肌肤。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却透着一丝病态的嫣红,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鬓角。
明明是狼狈不堪的模样,偏生眉眼如画,透着破碎又凛冽的美。
奚蓁蓁那两条被撤回的信息,幸柏裳其实已经看到了。
第一条带着客套的试探,第二条竟直戳 “柏裳斋”。
幸柏裳带着几分意外,又几分了然。
奚蓁蓁竟真的找到了那里。
京市的柏裳斋是她早年落脚时开的小铺,明面卖些字画古玩,实则是收集学界、古玩圈信息的隐秘据点。
来邳镇之前,她早已命人连夜清空藏品、转让铺面,断了所有后顾之忧,没料到奚蓁蓁会在寻玉的路上,撞个正着。
至于她为何知晓奚蓁蓁的课题?哪里是什么未卜先知。
去年深秋,京大考古学院举办交叉学科论坛,她乔装成旁听学者混入会场,坐在最后一排,全程听完了奚蓁蓁的报告——《明清玉器分子考古的可行性探索》。
彼时她并未细看台上人的模样,却对那沉稳清晰的声音记了深刻,一如后来在张姨家院门外,听到的那些给学生讲解知识的声音,一模一样。
而奚蓁蓁恰好缺一枚高阶明清传世古玉做核心标本这事,也是被有心人宣扬出来的,她前两天让人打听消息,就知道了。
她贴身戴了多年的那枚羊脂玉坠,恰好是明清早期老坑料,来源干净,品相完整,最适合做分子检测与数字建模。
送出去,是早有预谋的顺水推舟。
她要让那人,哪怕不在身边,也得日日夜夜念着她、想着她。
幸柏裳摩挲着手机壳边缘的纹路,眼底笑意渐深。
她寻玉寻到了柏裳斋,这不是命定的缘分,是什么?
不过那家店,如今确实没了存在的必要。
只是可惜了那些亲手布置的陈设,还有一屋的旧书字画,没能让奚蓁蓁真正看一看。
“一不小心,大本营都被人摸了去。”幸柏裳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雨势渐大,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幸柏裳腹部传来一阵隐痛,她下意识按住小腹,缓缓起身走到博古架前。
寻纱不知何时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
“生病还有力气站着?您对着这些东西看了多少回了?”明明那么在意,却偏要装作毫不在意。
后半句她没直白说。
可看着自家主子这般“自虐”,实在忍不住替她着急:“您就不怕,这一疏远,那谁真的把您忘了?她是做学术的,心思都在研究上,日子久了,新鲜劲过了,哪里还会记得邳镇的一场雨、一个人?”
幸柏裳转身接过汤药,仰头一饮而尽。汤药苦的要死,她却面不改色。
“她不会忘。”语气笃定。
寻纱皱眉:“您怎么就这么肯定?人心易变,何况你们之间本就没什么深交,不过是几场偶遇、几句试探罢了。”
幸柏裳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迷蒙的雨雾,眼神悠远:“她看似克制隐忍,实则内心执拗得很。”
一个吻便让奚蓁蓁方寸大乱,哪里是说忘就能忘的?
她要的不是心的一角,而是整颗心,是完完整整、毫无保留的一个人。
“寻纱,你可知‘欲擒故纵’的道理?”
幸柏裳通透道:“她像只受惊的乌龟,稍稍靠近,便会缩壳自保。我如果此时紧追不放,只会让她越发抗拒,倒不如退一步,给她时间,也给她空间。”
让她在学术的绝境里,想起那枚玉坠的好。
让她在日复一日的思念里,看清自己的心意。
寻纱不懂感情,却也不再多劝。
幸柏裳又道:“寻砂啊,有个问题我特别好奇。”
“嗯?”寻砂疑惑。
“别的事你都漠不关心,唯独在我的感情上格外上心——你是不是,自己也想谈恋爱了?”
寻纱闭了闭眼,硬生生忍住了摔门而出的冲动,生硬转移话题:“文保院那边刚才又派人来问了,说勘测点的工作人员连日辛苦,想吃点荤腥,问您能不能帮他们做几锅肉改善伙食。他们说,食材、工费都由他们出,绝不白让您吃亏。”
幸柏裳沉默。
这条合作共赢的路,此前的确是她单方面付出人力物力,文保院如今抛来话口,显然是不愿再欠人情,或许是更上级的人插手了此事,勉强算个好消息。
“食材让他们送来吧,工费就不收。”
寻纱应声:“好,我这就去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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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会只剩五天。
奚蓁蓁手里捏着一张店铺清单,上面标注的三家“藏有明清古玉”的老店,要么是品相残缺的残件,要么是来源不明的高仿品,连一件能达到“微量取样”标准的都没有。
在推进这个课题研究后,她在京大开设的课程便减了大半,带队去邳镇研学前,更是彻底交由其他老师代课。
但今天代课老师临时有事,又托人捎话,让她帮忙代一节大二的《文物鉴赏与文化传承》。
奚蓁蓁往文科楼走去,一路上都在思索课题的事。
阚可儿刚才发来消息,说二次检测的备选样本数据依旧不达标,甚至出现了新的矿物杂质峰值,别说支撑专场报告,连基础立论都要摇摇欲坠。
“核心标本要是再找不到,我们只能申请延后报告了。”
阚可儿道:“可学会那边已经印了会议手册,你的专场是重点宣传项目,延后等于公开承认研究失败。”
踏入教室时,喧闹的人声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