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上午，岚岛城中医院。

池昼睁开眼睛，日光透过百叶窗的空隙照了进来，单人病房的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里半杯温水轻轻摇晃着。

他撑起身体，声音有点虚浮：“不嫌挤吗？”

一旁放置杂物的隔间房门应声而开，已经换了套衣服的晏寻从里面走了出来。

身为设计师兼名模的儿子，又是晏家三代单传的独子，晏寻并没有继承母亲的时尚细胞，不仅衣柜里大部分衣服都是Celia强行给他添置的，甚至一度觉得网购包邮的仿大牌A货和家里满衣柜的当季成衣没什么区别。

东二区的九点，岚岛IFC国金的Bottega Veneta的vic room里，彻夜未眠陪着晏寻翻完了自己家衣柜的贺言，萎靡不振地灌了口SA送上的热咖啡，苦不堪言地对晏大少爷的每一套搭配都打了10分。

医院枕头的褶皱在池昼的侧脸上印出了些许的红痕，池昼顶着那一道痕迹，毫无察觉地侧过身去拿杯子。

晏寻的嘴角微微勾起，配合着表现出被拆穿的惊讶，轻笑着弯腰靠近他：“这么关心我？”

“……”池昼呛得咳了两声，放下手中的水，“昨晚谢谢你救了我。”

晏寻倾身向前的动作轻微地顿了一下，他撑着床沿弯下腰，直到和池昼视线齐平的高度。

池昼身上的病服敞开了些许，刚治疗过的肩颈肌肤被轻薄的布料半遮半掩地盖着，在灯光下显出几分白玉般的冷洁。重伤导致的过度失血让他显得更为疲惫脆弱，偏偏又长了那样一张淡漠的脸，反倒衬出一种唾手可得的柔美来。

隔壁病房传来隐隐约约的零碎脚步声，晏寻居高临下地盯着池昼看了许久，半晌轻声说：“还是下手轻了。”

池昼垂下眼，没有作答。

房间里安静良久，直到池昼以为晏寻就要告辞离开时，男人却靠近了他的耳侧。

池昼在喝醉和清醒时完全是两种人格，昨晚还黏黏糊糊像个米酒流心麻薯，今天就和零下二十度急冻后一样带着棱刺，他几乎是在晏寻刚准备靠近的一瞬间就伸手抵住了这个男人刻意绷紧的肩膀，警惕地皱起眉：“你……”

这种长期处于主导地位的第一人格毫无疑问得罪了不少人，但明显晏寻不在这个范围内。

“晏寻，这是我的名字。”晏寻的喉结微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

两个人呼吸缠绵间，他低笑着说：“你刚刚说要谢我的是……昨晚救了你，还是想起来，把我当陪酒的扇了一巴掌？”

“？”池昼覆在他胸上试图推开他的动作僵住了，抿紧的唇角微妙地抽动了一下，“那我让你打回来？”

“打回来有什么用？”晏寻莫名其妙被逗笑了，“脸长这么漂亮，多说点漂亮话我可能就满意了。”

病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叶鹭站在季崖的身后踮着脚朝池昼笑着挥手，季崖面无表情地松开门把手：“我看你脸皮实在挺厚的，多打几巴掌也不碍事。”

“那还是婉拒了。”晏寻头也没回，挂上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作为合格的伴侣，脸和头发都是我和未来结婚对象的共有财产……你这是什么眼神，如果是你的话想让我把头发做成爆炸头给你当小绵羊薅我也愿意的哦？”

池昼：“……”

“我还是第一次见活的S级。”叶鹭绕过神色森冷的季崖，好奇地打量起晏寻，“你和季崖认识？”

“谁？不认识。”晏寻故作惊讶地否认了。

叶鹭轻轻哼了一声，翻出昨晚的现场照片，侧身避开池昼的视线：“打个商量呗帅哥，以后下手能避开脸吗？面部标识毁坏，又是黑户偷渡入境，去联邦数据库调取DNA协查申请得写三篇小作文，翻译成十种语言。这还算小事，重点是审核组负责人血统里有百分之七十大和民族基因，你知道她有多容易不安吗？”

晏寻：“……”

叶鹭收起手机，转身把手上那盒水果递给池昼，没再理会旁边正在噼里啪啦你死我活、干出春节放鞭炮驱邪阵仗的两股精神力，凑近细细打量起了他肩颈上横亘的几道浅痕，忧心忡忡地说：“这会不会留疤啊？”

“我记得第三区不是有个会祛疤的能力者？”晏寻深有同感，将季崖晾在了一边。

季崖的脸色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小时候两人三天一小打两天一群架，难免在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痕，甚至刮到脸上险些毁容的都有好几次，晏寻从来懒得涂药和贴创可贴，动不动就喜欢捋起袖子在所有玩伴面前兜圈示众。

他将手上的资料搁置在了一侧：“叶鹭，把无关人员请离吧。”

“……”叶鹭停下手上的动作，缓慢地眨了眨眼。

哇塞，火药味这么重？

晏寻耸了耸肩，十分无辜道：“季执行官，您这公报私仇未免有些小心眼了吧。”

“公报私仇？”季崖反倒笑了出来，手指轻轻敲了桌面，“十一月八号你入境岚岛，十一月九号中心车站发生案件。据我所知，晏老夫人一直在芬布尔并未回来，总不至于告诉我，你千里迢迢来到岚岛是单纯为了旅游吧？”

晏寻嘴角的笑意瞬间沉寂，刚刚显得有些吊儿郎当的表情也随着他眼神里的冷意迅速消退。

作为秩序区的能力者，晏寻的所有出入境记录都会被实时传输到调查局进行加密备份。但正常情况下，联邦并不会轻易披露他的行踪给目前作为第二区首都正处级的季崖。

不过季崖能完全掌握他的出入境信息，其实并不在他意料之外，他没想到的是，季崖丝毫没有想掩饰，反而相当直白地摆到了台面上。

季崖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能在秩序区拥有同龄人望尘莫及的地位，甚至一度被默认是联邦未来一把手的指定接班人，绝不仅仅是因为他足够出类拔萃的能力和背景，更多的是依托于调查局对他作风和品行极其惊人的高度信任。

——也就是说，在很大一部分情况下，他的态度和行为往往彰显着调查局近期的决定。

晏寻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这意味着，表面上对他放任自由的联邦特殊管控中心调查局，实际上对自己这个无心参与秩序区和平维护的S级，并没有表现得那么无所谓。

整个病房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叶鹭佯装事不关己戳着那几块水果的声音。

“掌控欲太强的男人可不好哦。”晏寻轻笑了一声，仅仅一瞬间的事，他脸上那种令人骇然的暴戾迅速消退得一干二净，他耸了耸肩，“更何况我对你这款的没意思，不必这么穷追不舍吧，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晏寻意有所指地拿手肘碰了碰刚被叶鹭塞了好几块兔子苹果的池昼：“我理想型在这呢。”

池昼：“…………”

“你们是对骚扰病号到底是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吗？”池昼忍无可忍地把晏寻不安分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推走，“还是说需要我出房费给二位去隔壁酒店开个房？”

“噗……咳咳咳咳咳！”时不时低头转播战况的叶鹭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接过池昼递过来的矿泉水喝了好几口才勉强缓过来，“小池，你对昨晚那个A级的身份有头绪吗？”

“……‘渡鸦’，这是他提到过的一个代号。”池昼话音稍顿，“不过他身后还有一个人，他是背着那个人来杀我的。”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沉降冻结，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异常微妙。

晏寻抱着臂靠在墙边，凌厉的眉峰微沉。

“你说什么？”叶鹭错愕道，“他背后的人其实不想杀你？”

池昼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我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会意见相左，但目前看来，大概率是和他提到的渡鸦有关系。”

“渡鸦……”叶鹭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池昼沉默片刻后，突然又想起什么：“还有一件事，关于江回的。”

季崖和叶鹭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