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睛,我已经回到了家里,娟姨忙忙碌碌地照顾我,此刻正侧着身子拧毛巾。
思维迟钝,我缓了一会儿,撑着身子坐起来,娟姨听见响动,急忙将毛巾扔回水里,扶着我坐起来。
窗外很亮,亮到我一度觉得恍惚。
我望着外面,想要说话,一动唇,就感觉到上面传来牵扯的痛感,可我依旧感觉不真切,我忍着喉咙的干涩开口:“娟姨,我……”
娟姨重新把毛巾拧干,搭在了我的额头上,没让我多说话,贴心解释:“是付先生送你回来的,他说昨天晚上你喝多了。”
我静静听着,忽然说:“我没有喝醉。”
娟姨有些不解:“小余你说什么。”
我几乎敢肯定的是我没有喝醉,哪怕我的酒量再差,哪怕付予呈的吻再深入,我也一定不会醉到这般不省人事。
“没什么,”我摇摇头,“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两个小时前。”
“他有说什么吗?”
“付先生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其余的也没再说了,”娟姨像是想起什么,说,“付先生走得很急,好像有什么急事吧。”
娟姨下楼做早餐,等她离开后,房间里陷入诡异的寂静,我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放空自己。
付予呈的选择是远离还是面对,我不知道,我也不可能知道。
我抬起手,摸了一下干燥肿痛的唇,上面似乎咧着口子,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疼痛嘶哑,以及后来温柔的舔舐。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付予呈亲我了。
疼痛感拉回我的神志,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咧着嘴笑,实在太痛了,我将笑意收敛了点,依旧觉得身体膨胀。
我掏出手机,输了串电话号码,想了想,最后还是发了条信息。
【安昳医生,您好,我是余康成,想问一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找您聊一聊我的病情。】
安昳大概很忙,我等了会儿没有得到回复,起床下了楼。
喝了凤姨递过来的醒酒汤,我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冬天到了,从宁城带回来的小羊住宿条件也变了,搭的临时小窝里面堆满了干草,还挂了个暖灯,橙光盈满整个小窝,看起来也别有一番温馨。
小羊长过两个月似乎没就再长了,依旧维持在半臂长,此刻正挂在栅栏上咩咩直叫。
它最近总是这样,不再满足于给它隔离出来的空间,总是致力于“越狱”,而它太小了,每一次跳到一半都会被栅栏卡住,看起来努力又心酸。
我无奈地把它解救下来,我拍了拍它小小的脑袋,试图与它对话:“太冷了,外面没有草给你吃。”
“咩咩咩。”
这种人同羊讲的行为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嘴角的伤口又被牵动,我急忙平下唇,又挠了挠它毛茸茸的脑袋,还是帮助它把它放到了院子里。
似乎是为了感谢,小羊用它的脑袋亲昵地蹭着我的裤脚。
无所事事下,我又去喂余泽成的金鱼,小羊就跳到石头上,用脚去踩水坑。
等给金鱼喂完面包,我没管小羊的凄惨的叫声,把它送回了它的小院,转身回了里屋。
别墅里的暖气很足,出去转了一圈,我感觉心情舒畅了不少。
吃饭的时候收到了安昳的回信:【明天早上十点半看可以吗?】
我敲字:【好的,麻烦您了】
考虑到我的“上火”,娟姨这几顿做的是清淡饮食,吃过早饭饭,我上楼收拾了一通,看着时间要到了,没让李叔送,打了个车自己去医院。
我驾轻熟路地找到安昳的办公室,正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护士愣了一下,对我笑了笑,侧开身子转头朝办公室里的人说:“安医生,都要下班了,你还有病人呢。”
安昳正伏案写着东西,闻言抬头,一看见我,而后露出了一个微笑:“弟弟。”
“行,那就不打扰你了。”
等护士走后,安昳招呼我进去坐,就真的像朋友一样,指了指唇,随口问:“要多喝水哦,都上火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做多余的解释。
听到刚才护士说的话,我说:“真是抱歉,我看您的号被挂满了,就给您发消息了,没想到是要下班了。”
安昳摇摇头:“没事,不过还真是要给你说声抱歉才对。”
我知道她说的是骗我做心理检查的事情:“没关系。”
我跟着安昳进了里面的诊疗室,心理咨询中心和别的门诊不大一样,房间的构造有些空白,却不生硬。
她让我坐在凳子上,递了份先前做过好两次的测试表给我,顺便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这次要认真填了哦。”
我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嗯”了声。
“你很聪明。”安昳在离开时突然夸奖道。
我笔尖一顿,抿唇回答:“谢谢。”
安昳似乎是掐着时间,我才填完没多久又折返了回来,我把做过的题递给她。
诊疗室安静下来,只有时不时纸张翻动的声音,我放空大脑,一下想不起自己做的题有哪些。
桌子上放着一盏沙漏,细碎的沙子正往下掉,没一会儿就垒成一个小沙包。
“能听见沙子的声音吗?”
安昳温和的声音唤回我的思绪,我点点头,描绘了一下:“很轻,像风吹沙子的那种声音。”
她笑了一下,把测试表反扣在桌子上,语气随和地询问:“小余,我方便问一下你是为什么想到要来找我的吗?”
我转过头去看她,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似乎也不急于得到回答,等了几秒,她动了动唇,我忽然开口:“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有病的人的。”
不待她说话,我又问:“今天的事情你会告诉我哥哥吗?”
安昳迟疑两秒:“抱歉。”
我理解地点点头:“他是我的监护人,我理解的,只是我还是有些难受。”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但是总是,”我想找个词形容一下,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找到,只能说,“就是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之前我不小心听见你们的谈话了。”
安昳有些诧异。
“真的很对不起,”我垂下眼眸,短暂地停了一下,继续说,“你们说我是在表演,但我很多时候行为是自主的,无意识的,我不感觉那是表演,虽然有时候会有点难受,但就一点点,过去了我就都忘了,几乎可以完全忽略的,这也是生病了吗?”
安昳沉吟片刻,说:“小余,你累吗?”
闻言,我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顿顿地点了两下头:“有时候会,但也就一点点。”
后来说了很多话,我也都忘了,我的记性真的很差。
结束后,约好下一次的时间,安昳送我出门,临别时,大概是暖和的气氛让我的防线一降再降,我莫名其妙地开口:“安医生,同性恋也是病吗?”
安昳并没有觉得我这个问题的突兀,只是隔了一秒,语气诚恳地回答:“不管从心理学还是生理学来说,都不是。”
门外的冷空气使我冷静几分,我点点头:“这个你也会告诉我哥哥吗?”
安昳沉默下来,我敛了敛眼皮,露出一个微笑,善解人意地说:“好吧,我知道了,没关系的。”
我站在门诊楼前,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忽然觉得世界空旷无比。
天空中又开始飘起细雪,只是落到地上冰沙顷刻便融化成了一滩雪水,粘在湿漉漉的地面,不知所踪。
我撑着伞往外走,宽阔的道路上行人稀少,街角有个老婆婆抵着寒冷,正在卖冰糖葫芦。
艳红的冰糖葫芦很喜庆,在空白的世界留下不一样的色彩。
从苏醒到现在,我一刻都没想过去找付予呈,他需要时间,我也需要时间。
可是一天已经是极限,此刻,我的胸腔仿佛被掏空,有种无所依靠,不可着落的感觉,思念从空荡荡的胸口蔓延。
我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温热的触感暖着掌心,我把上面的钥匙扣翻到正面,小巧的付予呈轮廓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
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买了两串糖葫芦,举着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Y:【图片JPG.】
Y:【付予呈,冰糖葫芦,你想吃吗?】
没有拉黑,没有删好友,我送了口气,等了会儿,风吹在裸露的手上实在寒冷,将手机揣回兜里,刚放进去,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正准备拿出来看,一群小孩结伴从我身边跑过,而最后的小孩没刹住车,眼看着就要摔倒,我眼疾手快的拉住他。
“谢谢哥哥!”小男孩缓过神,还没等我说话,他刚站稳又急急忙忙地去追大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