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看见我又让你难过了吗。”
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一口气憋在心里,此刻让我有口难言,我张了张唇,刚要开口,紧紧抱住付予呈腰间的手臂就一震,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没放手,付予呈也没动。
那电话铃声一声接一声,在狭窄的小道上显得清晰无比。
付予呈动了一下,我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松开胳膊,有些磕巴地说:“你、你电话响了。”
付予呈转过身,电话铃声因为长时间未接而偃旗息鼓,抬眸看了我一眼,铃声又响了。
可能想着是什么重要的事,付予呈从口袋里把手机拿了出来。
我不受控制地往手机看去,只见屏幕上写着“蒋豫”二字,我没由来地松了口气。
付予呈一顿,却没立即接听,反而看着我说:“我接个电话。”
我愣了一瞬,急忙点头。
是一通秘密的、不算很长的电话。
以前付予呈接电话不会回避我的。
四月的天气真是陡然拔高了不知道多少度,热得我从内到外的口干舌燥。
我坐梧桐树下的长凳上,脑袋有些迷糊,只是侧头偷瞄不远处梧桐树下的男人。
他背对着我,肩膀立得很直,白衬衫收束在挺阔的黑色西装裤里,显得肩宽腰窄,就像记忆里无数次的背影侧身。
又熟悉,又陌生。
我垂下头没再看他,按了食指的骨节,想:“公务员的伙食大概不好,付予呈似乎瘦了不少。”
呼吸依旧有些喘不上来,但是已经好多了。
过了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反应了一下,来人已经走到跟前,大概是看我没反应,他直接将手掌贴到了我的额头。
他的手冰得带着凉意,让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在发什么呆?”
付予呈的声音传下来。
我觉得付予呈这个动作有歧义,他不喜欢我就不应该做这种让我误会的动作,可是碍于喜欢,我并没有提出抗议,只是一味地摇头。
付予呈收回手,“嗯”了声,我听见开瓶盖的声音,下一秒,一瓶打开的饮料就递到了我面前。
我怔愣地看着还冒着寒气的饮料,生硬地接过,嘴唇翕动,还没来得及说话,付予呈就打断我道:“又要说对不起?”
闻言,我立马闭上嘴巴,付予呈却笑了下:“怎么一年多了,还是只会说这个呢?”
提到这个,我就有些心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真的完全放下了还是什么,他一笔带过这一年多,语气云淡风轻。
我稳着手,瓶口对嘴时依旧有些哆嗦,带着凉意的水从喉咙流入,我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我擦了擦唇上的水渍,闷着声音问他:“你……”说着说着,我又闭上了嘴巴,怎么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问他,你回来是做什么的?
大概是探望余泽成,大概是看夫人和付申耀,大概是拜访张老师,选项里,不会有我。
问他,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不是,很显然不是,或许是余泽成的恳求,或许是路过,但出于先前的不告而别,他的特意之举是绝无可能的。
问他,你是不是瘦了?可就连这种无关痛痒的问题我也开始瞻前顾后。
没有立场,不合时宜。
在我犹豫再三的时间里,付予呈率先开了口:“你们今天不是成人礼么?”
我一下没理解他的意思,还是回答:“是成人礼。”
“那小余怎么还穿着校服呢?”
付予呈去掉了以前总说的“我们小余”的前缀。
我扯了扯嘴角:“周末的时候去医院看哥哥了,没有回家。”
付予呈沉默下来。
我将瓶盖拧紧,将嘴边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你还要回首都吗?”换成了“你什么时候回首都?”
“十一点半的飞机。”
话音刚落,我迫切地想要知道现在的时间,只是身体僵硬,阻碍我的行为,我甫一动肩膀,付予呈就先回答了我的疑惑:“现在快十点了。”
“还有一个小时。”
“嗯。”
从这儿到机场也得花一个小时,我只感觉眼睛有些酸涩,我抑制住情绪,抬起头,鼓起勇气问出第一个问题:“你回来是……”
话还没说完,付予呈道:“有事。”
我顿了一下,依依不饶:“什么事。”
付予呈看向我,语气平淡:“立遗嘱。”
听见这个回答,我脑袋宕机片刻,茫然地瞪着眼睛看他。
恍惚间,轻和的笑声绕上我的耳廓。
“开玩笑的。”
像是要从他那天衣无缝的表情里辨别答案的真伪,可是后者只是噙着淡淡的笑。
两秒后,我收回视线,低头时我才发现付予呈手腕上戴了一块表,黑色的表带圈在付予呈白皙的腕间。
我眼睛不眨地盯着,若有所思,里面的秒针一刻不停、有条不紊地转动,开口:“这个玩笑不是很好笑。”
付予呈说:“抱歉。”
我还没来得说话,付予呈的声音又响起:“小余……对不起。”
他的语气郑重,还有一丝让我困惑的情绪。
不过这句话的缘由,我和他心照不宣、心知肚明。
“你没记得,”我盯着地上砖头缝里冒出来的小草尖,“我说过的,我……”
我停了一秒,继续说:“没关系。”
风很轻很轻地吹着,一点也不惊动。
“付予呈,你该走了吧。”
“是。”
“好,我、我还有事,就先不送你了。”
“……好。”
身旁的人没动,我始终没有抬头,太狼狈也太不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付予呈的声音传来:“小余,再见了。”
我咽了咽梗塞的喉咙,发不出声,便点了点头。
随后,脚步声渐渐远离,带走了周遭的空气,一颗眼泪无声无息地滚落在手背,我静静地看着,仿佛时间静止,一动不动。
“予呈啊。”我喃喃道,喉间一涩,千言万语卡在喉咙,又倏然松懈,眨了眨眼睛,随后抬头。
付予呈的背影已经走出去有些远了,我哑着声音叫了他一声:“予呈。”
付予呈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听不见声音,只是凭借毅力,说:“付予呈,再见。”
一秒,两秒,付予呈突然笑了笑,温声说:“小余,可以要一个离别的拥抱吗?”
我大脑一片空白,可是在看见那张开双臂的怀抱,我一刻都未迟疑,向付予呈跑去。
耳边风声猎猎,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快到要跳出了心脏。
“嘭——”
两具身体撞在一起,我圈箍着付予呈的腰,因为身高问题,脑袋刚好埋在了他的脖颈。
颈侧的皮肤温温的,血脉的跳动清晰无比。
咚——咚——咚——
匀了口气,像是欲盖弥彰,换回了全名的称呼,语气很轻地说出了一年多前就应该说出的话。
“付予呈,北上,一路顺风。”
“嗯。”付予呈的胳膊虚虚地揽着我,呼出来的音混着气声。
我没有得寸进尺地要求紧一点或者久一点,这个拥抱很短暂,或许只有三秒,还可能是两秒。
立起身体,我牵了牵僵硬的唇角,却发现眼前的人正看着我,很奇怪的眼神,有些空荡的虚无感。
却在与我对视时尽数收了回去。
付予呈浅浅笑出声:“Selamat tinggal, sayangku。”
第一次听付予呈说外语,他的声音淡然清润,比说中文多了点低哑沉温。
只是我左听右听也没听出来是个什么,愣了一下:“什么?这是英语吗?”
“马来语,”付予呈顿了下,继续说,“All the best。”
这我倒听明白了,祝我得偿所愿,我立马反应过来,乖乖地点点头:“我高考会加油的。”
付予呈拖着懒懒的调“啊”了声,随即颔首:“那高考也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