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浑身像是被密密麻麻的蚂蚁啃噬过,没有一处不疼,呼吸好像滚在刀刃上,喉间不断溢出铁锈味的鲜血,单禾只觉得意识浮沉在深色的海洋里,难以挣脱。
“1 号实验体,停止实验,注射恢复药剂。”
看着实验台上呼吸急促,像只缺水的鱼一样扑腾,却始终不得其法的实验体,戴金丝眼镜的研究人员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身边的助理沉默上前,浅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忍,却又被迅速压下,只是指尖微颤地按下了红色的停止按钮和绿色的恢复按钮。
白色的喷雾迅速弥漫整个实验间,刚刚还痛得浑身颤抖的实验体也缓慢地平静下来。
身体被修复好了,疼痛的感觉却如影随形,那人苍白的面色始终没有回转,反而像是陷入了更深的梦呓之中,嘴唇被咬出浅红色的伤口。
“收起你的同情心,我想你应该知道,这里的实验体,每个都是罪大恶极之人。”
苏茗注意到了助理的动摇,皱着眉提点了一句。
“……是,谢谢您的提醒。”
助理垂下头,过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眉眼,面上的柔和也被阴郁的气质取代。
“我只是不想刚培养出默契的助理又被换掉罢了。”
苏茗轻嗤一声,“走吧,等你熟悉了流程之后,1 号实验体就交给你了,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活,根本就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很显然,她看不上口中的 1 号实验体,更看不上这个实验,只是碍于上头的命令,不得不亲自前来看着。
“是。”
助理垂眉顺眼地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实验台上呼吸微弱的 1 号实验体才缓慢睁开眼睛。
墨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熟悉的四方形囚笼,直射而来的白光刺得单禾眼睛生疼。
她呼吸一滞,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从前。
隔着玻璃,在白衣研究人员的审视下熬过一次又一次实验的过往。
晨曦计划,意在培养能抵御、吸纳和消灭浊气的实验体,代替联邦军队,前往浊气严重的区域,破坏浊气核心,替联邦收回失地。
而她,单禾,正是晨曦计划的 1 号实验体,父母都是罪大恶极的罪犯,她本人则因体质特殊,具有巨大的威胁性被纳入实验,成为实验台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罪孽的延续,有罪之躯,这是单禾听过的关于自己最多的称呼。
出神的过程中,单禾想起了来到这里之前的经历。
九劫塔的第九层是白茫茫的一片,可驻足时,隐约能浪潮涌动的声音,翻涌的白雾将周围卷成一条奔腾的河流,平静的水面倒映着若干个相似却又并不完全一样的影子。
是她,又不是她。
“欢迎来到时间之河。”
一道与单禾的声音相似,但活泼几分的声音这样说道。
水面下棱镜般折射出的倒影面上带着如出一辙的笑:
“第九层的试炼很简单,选择。”
“我会让你回到过去的时空,让你获得改变的机会——是遵循已逝的命运,做牵线傀儡,还是利用先知的条件,改变自己的命运,选择在你。但命运一经改变,便不可回转,你的未来也会因此发生变动。”
“既定的未来和新的变化,哪个更好?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但,在命运的转折点出现之前,你始终拥有改变的权力。”
改变现实的机会吗?
刺眼的白光让单禾的眼前出现了好几道模糊的重影,过分真实的触感让单禾的心跳也为之凌乱。
体内感知不到灵气的存在,但她的体质确实有所变化,曾经对她来说坚固无比的囚牢只需要轻轻一拽,就会尽数破碎。
可是,这与从前又有何区别呢?
从前的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只是不想反抗,也不愿反抗。
她总想着,以有罪之躯等待着属于自己的结局。
既然后来的她等到了那个结局,她又何必做出改变呢?
在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之前,单禾一直是这么想的。
实验之后的时光,于她而言是放松。
她可以独自一人,漫无边际地思索人生,放空大脑。
然而改变发生了。
避无可避的单禾看见了一双浅绿色的眼眸,熟悉的眼眸,却没有熟悉的情感,只有陌生和冰冷的审视:“01 号,你该回去了。”
慕春回,研究助理。
银色的铭牌上印着方方正正的黑体字,单禾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
“这不是我的过去。”
单禾垂眸,平静地在脑海中开口,语气中却带着连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迷茫和不确定。
“不,这就是你的过去,你自愿遗忘的过去,先别想着自欺欺人——她们身体里的灵魂,与你所熟悉的那些,完全一模一样呢。”
“单禾”轻笑着,“或者你需要一些小小的证明?看在命运的份上,我很愿意帮帮你。”
“不需要!”
心里最后一丝侥幸被打破,指尖的凉意更甚,心里像是被开了一个很小的口气,有点冷,但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