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看着对面熟悉的面庞,单禾的记忆好似一瞬间被拉回了七年前,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她在落叶村的碑林里遇到了一个略带笨拙却满目纯真的少年,虎子。
那会儿的虎子目光晶亮,眼睛里仿佛闪烁着灵动的星星,单禾隐约看出她有一个很想实现的愿望。
所以才会那么认真地锻炼自己的体术。
可现在。
那双目光中的亮色几乎被磨灭,单禾只能从中看到破碎的星光,还有两团看似烧得很旺很旺的火焰。
这火焰是以将敌人与自己同时灼烧的想法燃烧的,薪柴之下,是更深的裂痕。
像一个蜷缩在墙角的手足无措的孩子,试图在废墟之上抓住一只摇摇欲坠的风筝,似乎这样,就能汲取向前的勇气,就能在梦里回到从前。
然而她手上抓着的,只是一截断裂的风筝线,真正的风筝,早就在熊熊的火焰中被烧得连骨架都不剩了。
“是发生了什么吗?”
单禾注意到了虎子手上火焰一样的疤痕,蜈蚣一样的纹路从手背一直蜿蜒向手腕深处,甚至她的脖颈上也有类似的纹路。
修真者,修炼到一定的层次,譬如已经又化神期修为的虎子,是能够改换容颜,清除身上的疤痕的,更别说还有很多丹药可以使用。
但虎子没有。
她只是放任这些伤疤留在自己的身上,像是放任一道只会不断腐烂的伤口,任由疼痛和悔恨一点点将自己吞没。
虎子握着斧头的手在颤抖,用力到发白的指骨上绷着青紫的纹路,像无声哭泣的裂痕。
“发生了什么,你不清楚吗?”
虎子眼眶中晃动着破碎的血色,望向单禾的目光布满了浓重的恨意,但恨意之下,烙印着某种更为深沉的情绪。
她的声音很哑,也很刺耳,带着火燎后的痕迹。
“……与浊气有关?”
联想起白念苏此前提及的医修,以及虎子出现在她面前的时机——恰好是在她用混沌印吸纳完浊气之后,单禾心中隐约有了猜想。
医修、浊气、恨意,这样的关键词叠加在一起,很难不让她想到在最初的时候就对她表现出异常态度的姚长春。
“如果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能吸收浊气的话,这一点我能够解释,但如果你说的是别的事情——”
“我在离开落叶村之后就进入上清宗修行,来往多有长辈同门陪伴,三年前的浮岚试炼之前,我从未离开过宗门,试炼之后,我被师兄送往绝灵之地试炼,结束后便是中州大比与鸿蒙秘境,前些日子我才从秘境中出来。”
“换言之,即便我想做些什么,也是有心无力的,我所言你尽可以找我相关之人查证,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还可以立下天地誓言,证明不是我干的,所以……你还有什么话要问吗?”
意识到背后很可能有人在搅浑水,单禾也没有当哑巴的癖好,三言两语就将自己七年来的行踪一一交代清楚,听上去很是枯燥乏味的生活,但句句真实。
重要的是,单禾的速度很快,快到幕后之后甚至来不及阻止,虎子已经听完了单禾干脆利落的解释。
“你——”
斧头才刚提起来,虎子的脑子就被一连串的话给塞满了,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她诧异地发现,哪怕她已经为这个时刻准备了许久,为抓住单禾这个操控浊气的人准备了许久,却还是会在这种时候动摇。
那件事过后,她浑浑噩噩了好长一段时间,几乎是靠着寻找操控浊气毁灭落叶村之人这个念头挣扎着过来的。
七年。
哪怕她在修仙一途上天赋绝佳,却总被心魔困扰,被仇恨困扰,几乎夜夜无法入睡。
她早就发过誓,一定要让自己的仇人付出代价。
可她的愤怒还未宣泄,她的仇恨还未消解,在一切开始之前,被她认定为仇人的单禾却直接给出了一个否定她所有认知的答案。
——无论如何,都不是她干的。
“不……这不可能……”
虎子喃喃道。
这一瞬间,虎子是茫然的,也是无措的。
她不敢相信自己恨了那么长时间的人不是仇人,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如此轻易就产生了动摇,居然还下意识想相信单禾说的话。
“我不应该……”
虎子握着斧头的手在抖,她想继续报仇,却发现自己无法对可能是无辜之人的单禾发起进攻。
果真如姚长春所说,她就是太过怯懦,才会让事情变得一团糟吗?
不然,为什么已经过去了七个年头,久到她已经成年了,她却仿佛还被困在过去那个小小的躯壳里,只能无力地等待着大人的救助呢?
“婆婆……仇娘子……对不起……”
斧头“咣当”一声落在地上,虎子已经克制不住地跪倒在了地上,喉咙里是克制不住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