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时满望向不远处，那堆挡路的观众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拉住喻知临的手，“走，小师弟，我们去找黎影文。”

所幸黎影文没走远，他只是找了家茶楼安静地喝茶听曲。

他见二人终于来找自己了，嘴巴一撅，开始拿乔。

喻知临满是歉意地低头，用十分不成熟的哄人技巧试图哄他开心，“黎公子，你不要生气了。”

黎影文现在一看见喻知临就血气倒涌，他磨了磨后槽牙，手向外一扬，把那盏喝空了的瓷杯从二楼随意抛了下去。

他这处座位挨着围栏，是个好位置，不用探出身子就能看到下面跳舞的舞女。不过现在是白天，没有舞女跳舞，只有举着托盘的伙计和来往的客人。

这盏茶杯直直砸中了一位路过的客人，那人原地晃了晃，“扑通”一声倒下了。

楼下瞬间安静了。而在片刻过后，又迅速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大喊着“死人了死人了”，一阵烟似的冲出了店外，鞋都跑丢了一只，他身后跟着一个胖胖的伙计，手臂上搭着的汗帕都甩飞了，嘴里喊着“没付钱没付钱”，也追出去了。

黎影文在家里骄横惯了，全然没想到耍个脾气乱扔东西还会砸死人。他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黎时满向下看去，死者是一个游侠打扮的高大男子。他面朝地倒在地上，腰上的长剑被压在了身下，而那个丢下去的茶杯也摔了个粉碎。

就……就这么死了？

黎时满想从桌下捞出抖若筛糠的黎影文，可他抓了几次，发现都没拉动。他俯下身，看见这小子跟个八爪鱼一样，牢牢地吸住了桌子的一条腿。

仙门弟子误杀无辜百姓可是大罪，不论哪个宗门都会严加惩处。

喻知临快步走到围栏旁，向下看了一眼，脸色有些惨淡。他刚想说什么，就见黎时满突然一个矮身，迅速地钻到了桌子下面。

黎影文嘴里大喊着“我不要出去”，像一只青虫一样扭动着身子拼命往墙角缩。仿佛只要躲起来，外面的事就跟他彻底无关了。

黎时满拖着这只尖叫虫子，又从桌子底下迅速钻出来。他五指扣着黎影文的后脖领，拎鸡一样的抓法。

他带着这尖叫不止的小东西，走到了那名死者身旁，伸出两指去探那人脖侧的脉。

片刻后，黎时满疑惑不解地收回手，心道：这人的皮肤怎么这么冷？一点热气都没有，仿佛冰箱冷藏区里的冻水果。他又向下看去，发现这人的丹田处有个小洞，好像被人掏空了一样。

喻知临从二楼纵身跃下，他用手指翻了一下死者干巴巴的眼皮。

“不对，”喻知临凑到黎时满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这人早死了，你看他的眼睛，是浑浊的。”

黎时满依法照做，心中惊骇不已，“他死了竟然还能在地上走来走去？这是什么赶尸术吗？”

岑今生恰巧从外面路过，向茶楼里无意探了一眼，与二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惊讶道：“你们怎么在这里？我刚刚看见一群人从这里跑出去了，说这里死人了？”

她的视线向下一扫，看到了那具倒地的尸体，还有手足无措的黎影文。她连忙三步并成两步，快速走过去。

待岑今生看清尸体的脸后，她的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道：“这，这不是你们宗门的……陈秋吗！”

“岑师姐，不瞒你说，我一直没见过这位陈师兄。”黎时满与喻知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色。

岑今生在陈秋的尸体旁俯下身，在鼻旁扇了扇手掌，嗅了嗅道：“这怎么……”

黎时满见她的话戛然而止，连忙追问道：“岑师姐，怎么了？”

“没什么。”岑今生摇摇头，含糊地敷衍过去。

“是不是他身上有什么特殊的草药味？让岑师姐感觉熟悉。”喻知临试探性地问着，目光落在岑今生的脸上。

“不……他闻起来不像是刚刚死掉的人，起码死了能有六七个时辰。”岑今生眨了一下眼，轻轻摇头。

“这居然也能闻出来？”黎时满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

“尸体其实是一种很完美的肥料，尤其是刚刚死去的人。很多药草在寻常的土地上难以生长，只能去寻找特定的土壤。它们如果被种在腐烂的尸体上，反而会茁壮生长，但是生长出来的叶片也会有腐臭的味道。如果是刚刚死的人做肥料，叶片的味道会很清香，如果是死了一天的人做肥料，叶片的味道会有些发苦。我们有一门课，就是教修士去记住尸体的味道，以及分辨逝世时间长短的区别。”岑今生解释道。

黎时满听得头皮发麻，看岑今生的眼神也变了，“这么干真的没问题吗？”

岑今生平静如水，如同在阐述一件和吃饭睡觉没什么区别的事，“没什么的，死者的家里人也都同意，况且都是自然死亡的人。”她拿出随身的法器，放在嘴边道：“多来几个人，我这发生意外了。”

她又看向黎时满，指了指这具尸体，“先把陈秋带回云舒宗吧，之后你们再看怎么处理。这尸体一直躺在这，对山下的百姓来说，是个麻烦事。”

黎影文旁听几人谈话，得知这死者与自己无关，颤抖症瞬间不治痊愈。他随心所欲地绕着这具死尸走了一圈，还随处踢了踢，嘴里嘟囔道：“什么陈秋陈冬的，还真是个晦气的东西，净惹少爷我不开心。死透了就找个土坑躺着，出来乱跑干嘛？”他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样子，连摇晃的身影里都透着一股不以为意的样子。

他似是不解气，又继续嘀嘀咕咕：“就算我真把他砸死了又能怎么样！想要多少钱就提呗，瞧这人这穷酸样，我养他全家老小还不是轻轻松松！”

很快，云舒宗的人来了。

刚刚跑出去避祸的茶楼伙计和掌柜也回来了，他们远远瞧见有一群仙门中人向茶楼那边走，知道办事的人来了，顿时高兴地不得了。

云舒宗的内门弟子朝岑今生抱拳行礼道：“首席师姐，这人是直接带回去吗？”

“是，他已经死了，所以你们不要用手碰他，用灵力托着他，记住了没有？”岑今生反复叮嘱。

黎时满有些汗颜，插嘴道：“……那如果碰了会怎样？”

岑今生眼皮跳了一下，难以置信道：“你碰他了？”

喻知临默默举手：“还有我。”

岑今生看这两人跟看傻子一样，彻底无语了。她无奈道：“难道没人告诉过你们吗？路上的死人别乱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