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黎时满终于熬到刑满释放。

他嘴上跟玄霞长老再三保证绝不再犯，内心想的却是：下次跑路绝对不能再被抓住，这哪里是关禁闭，分明是要人命。

玄霞长老刚转过身，喻知临就从某棵藏身的槐树后跳出，拉着黎时满向萤火虫常出没的草丛狂奔而去。

黎时满被拽着，踉跄了几步才跟上。

他被关了这些天，整日懒散着，不是躺着就是坐着，双腿都有些歇软了。

玄霞长老的怒吼远远地传了过来：“成天不着调！满脑子都是玩！”

黎时满：……算了让他骂吧又不能掉一块肉。

喻知临的头发被一根水蓝色的发带系了起来，那发带格外长，像在脑后拖着一截水雾。

他的长发荡了起来，发带也雀跃地飞了起来，撩拨似的蹭了黎时满的脸颊一下。

黎时满用手碰了一下它，那发带便像是活了一样，狡猾地从指间穿插而过，像一团不受束缚的气。

喻知临带着他走了很久，又绕了好几条人烟稀少的小道。

黎时满甚至以为他们已经走出了听海阁。他看着天边渐深的夜色，困惑道：“怎么还没到？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黎师兄，我们马上就到了，”喻知临压低声音，指了指远处那几个水蓝色的影子，“晚上夜巡的弟子很多，我记住了他们巡逻的路线，特意避开了所有能碰见他们的地方。”

“你这么厉害？”黎时满瞠目结舌。

喻知临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不算什么的，熟能生巧而已。”

黎时满的心神忽而一荡，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下来，“在我关禁闭的那几天，每一天晚上你都得绕这么长的路吗？”

喻知临看向天边，轻描淡写地回忆：“是的。最开始的几天，我还被夜巡发现了一次，但他没抓住我。后来我就学聪明了，往远了绕，但还是碰见了夜巡。于是我观察了他们的行动轨迹，琢磨出一条绝对安全的路线。”

“可以啊你，”黎时满拍了拍喻知临的肩头，“够聪明。”

喻知临得意地勾了勾嘴角。他抬手指向前方：“黎师兄快看，我们到了。”

面前是一片闪动的星海，萤火虫尾部的微光点亮了这片寂静的夜。成千上万的萤火虫蹁跹起舞，在高高低低的草丛里忽隐忽现。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青草气息，和一份独属于夏夜的恬静。

这里太静了，似乎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喻知临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柔软而轻盈的羽毛：“怎么样？”

“这里真是个……梦似的地方。”

黎时满伸出手，一只小小的萤火虫落在了掌心里，它尾部的光点若明若暗，柔和的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眉眼和白皙的面庞。

他垂下眼帘，暖暖的萤火在睫下投落一片浅浅的阴影。

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不少萤火虫从远处飞了过来。它们提着身后的小灯，萦绕在他们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喻知临躲开了几只想落在身上的萤火虫，他威胁似的低吼：“不许跟着我！找你们的伙伴去！”

黎时满放飞手心的那只萤火虫，笑道：“你居然跟小虫子讲上理了。”

万物寂籁，忽而一阵细微的风拂过，高至腰侧的野草摇曳不止。

喻知临的发带因风而起，它很轻，像一团随时都会消散的流云。

水色的布条拂面而过，载着不可言说的缠绵，又一次被黎时满轻巧地捏在了手里。

黎时满的手轻轻一拉，那一整条发带就落在了手里。它将自己别扭地叠成了一团，丝线般乱糟糟地卷在一起，像某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发带被抽走的一瞬间，流水般的长发顷刻散落。

喻知临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黎师兄这是做什么？”

新月如钩，人间高悬。

月光慷慨，为这位少年人披了一层冷色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