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萦又道:“那,周是怎么覆灭的呢?”
时絮想了想道:“周朝尚文轻武疏于边防,末年又政治腐败,北方景朝趁机骑兵南下,周在抵抗数十年后被景灭亡。”
“不错。”青萦笑了笑,忽地话锋一转道,“再猜猜我多大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时絮望向他,“难不成,你是周朝人?啊不,妖?”
青萦没承认,但也没否认,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而仰头望向天上的月亮。
“都一千年了啊……”他喃喃道,青色的瞳孔里荡漾着月光,“还真是无情呢。过去这么久了,那轮月亮还在那儿,还是那个样子,从来没变过。可这地上的人,却不知道换过多少拨了。又有多少故事能留下来呢?”
“……想那么多干什么?”沉默许久的慕倾忽地开口道,“蜉蝣还朝生暮死呢,你难道要给你院子里的每一只虫子都写本传记么?活好自己的得了。”
“嘶——”
一盆冷水结结实实浇在头上,青萦咬着牙斜了他一眼,愤愤然道:“你这死狐狸,这叫感怀,感怀懂不懂!氛围全让你毁了。”
慕倾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无聊。”
时絮就站在旁边看着,不是很想接这两个老家伙的话。但很遗憾,她现在必须肩负起阻止俩人吵到天亮的伟大职责。
“话说,”她提醒道,“我们刚才不是在说折枝么?”
青萦回过神来:“哦对对,说到哪儿了……啊说到周朝。周是被景所灭,这倒是没错。但鲜有人知的是,景军在攻破周朝大门之前,还做了一件事。”
时絮追问:“什么?”
“为掌控商道,同时打通南下的行军路线,他们绕了个路。”青萦望向她,面色沉静道,“向西进军,灭了察罕。”
“‘察罕’?”时絮有些疑惑,“那是什么?”
青萦答道:“周朝西北面的一个不大的属国,按照现在的说法,应该是在凉州那边吧。”
“真的假的,”时絮神色有些怀疑,“我还算懂点历史吧,但你说的这个什么……察罕国,我之前完全没听说过啊。”
“……”
青萦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即垂下眼,冷笑一声道:“果然啊。”
他深吸了口气,似是简单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轻声道:“具体细节你就别管了,总而言之,当时征伐四起天下大乱,南边的周朝尚且自顾不暇,察罕自己又无力对抗景朝,只能俯首称臣,献上公主金银以讨和平。”
时絮听得直咧嘴。
“这还没完呢。”青萦道,“和平没持续多久,景军便公然撕毁合约,再次大举进军。攻陷了察罕边境的黑水城后,他们只留了千余兵马镇守在那儿。这群人横征暴敛,大肆屠杀,而后城中又瘟疫四起,生还者寥寥。而那一千守兵却只知躲在自己的营帐里,紧闭大门,对百姓的哭嚎充耳不闻。”
时絮:“……”
青萦继续道:“这样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最后,在一个寂静的夜晚,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淹没了一切。”
慕倾闻言抬起眼皮:“大雪?”
“对。”青萦道,“那场大雪史所罕见,仅仅一个晚上就积了一座房子那么深。大雪突如其来,势头凶猛,压塌了帐篷撞破了门,睡梦中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等着被活埋。无论是那一千守兵,还是尚在瘟疫中挣扎的百姓,都无一幸免。自此,整座城,再没一个活人。”
“……”慕倾微蹙起眉,沉声道,“是他干的?”
青萦无奈摊手:“反正我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不对吧。”慕倾道,“既然他与谁都不亲近,自然也无甚仇恨,更没理由杀人。他这么做图什么?”
青萦指了指自己:“你问我么?他图什么我怎么知道。我只是恰好路过,又亲眼见证了这一幕而已。”
慕倾垂下眼,小声嘀咕道:“不管怎么说,不像他的作风。”
“倒也不能直接下定论,”时絮接话道,“是不是他干的还不一定呢。还是等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古籍里找到相关记载,再做判断吧。”
听到这话,青萦低低地笑了一声。
“别费劲了,时姑娘。”他道,“你找不到的。”
时絮惊诧问道:“什么意思?”
“你就没想过,为何你之前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察罕古国?”青萦意味深长地笑着,“故事这种东西,只靠口耳相传可传不了太久。所以,对于一个国家而言,若想让自己的故事万世流传,往往会专门组织史官记录,编纂史书。但……史官在哪儿呢?”
时絮一怔。
“察罕人已经被景军差不多杀光了,已经写完的史书恐怕也都一把火烧了。周朝自己还乱作一团呢,就更不可能有闲心去管什么属国了。至于景朝……”
青萦冷哼一声。
“那自北方来的民族本就不太重视这东西。他们或许愿意给周修史,那也是因为承认周能与其抗衡的实力和地位。至于察罕……呵呵,谁要给一个一碾即碎的小小属国修史呢?”
时絮道:“所以……?”
青萦轻叹一声,接道:“所以啊,时间流转不息,不知多少年后,新的高台又将筑起。但这片土地曾上演过怎样的故事,除了我这样的老人,早就没有谁愿意再提了。”
“……”
时絮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不知所措地转过头,和慕倾对视了一眼。慕倾用眼神安抚了一下她,也沉默着没接话。
“好了,这下彻底讲完了。”青萦望向二人,语气又重新轻快起来,“再来猜猜看,我接下来会给你们什么建议?”
时絮猜测道:“以此为要挟,逼迫折枝合作?”
“恐怕还构不成要挟。”慕倾轻咬着指尖,“杀人这种事,对人来说可能还需要藏着掖着,妖可不会在乎。更何况,我们也拿不出证据。”他盯着青萦,眼底有几分怀疑,“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还用说么,当然是……”青萦忽地话锋一转,答非所问道,“哦对了,我看你们接下来也没什么可做的,不妨就去那里看看吧。”
慕倾皱眉道:“哪儿?”
“瞧你,怎么这么笨呢。当然是……”
青萦口中一顿,嘴角又勾起抹神秘的笑容来。只见他抬袖挥挥折扇,身影便没入了黑暗之中,徒留下一道尚未散去的声音在幽幽回荡——
“雪噬鬼城,黑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