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站台上的灯晃了晃,光晕收缩了一下。那个东西低头看着自己渐渐变透明的手。
“我会消失。”它的声音很轻,“我本来就是他从身上分出来的。他完整了,我就不需要存在了。”
“你等了多久?”
那个东西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近乎释然。
“很久。”它说,“……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辛洛站在灯下面,车票在他手里发光,光点从指缝间漏出来,飘向那个东西。
每飘一个,那个东西就淡一点,辛洛的眼神就深一点。
“别还了。”严杉说。
辛洛看着他。
“你把东西拿回来,它会消失。你不拿回来,你出不去。但你可以选。”
“选什么?”
“选第三次。”
辛洛皱眉。
严杉握住他的小臂:“这次不还。下次再来。你把每一站的东西都找回来,但留着它。等到第七站的时候,你带着它一起出去。”
那个东西愣了一下。“不行。我是他身上的——”
“你是他身上的。”严杉打断它,“但你也是你自己。你等了这么久,不是为了消失。”
那个东西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只能辨清,不是悲伤。
辛洛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车票折起来,塞进了口袋里。
“下次。”他说。
那个东西看着他——
谢谢。
辛洛转身,走回车上。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个东西一眼。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个东西低头,然后又抬起手,放在辛洛掌心里。
两只手,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温度。
一只握紧,另一只慢慢变淡。
“下次来,”辛洛感受着“自己”的温度,“一起走。”
那个东西的嘴角弯得比刚才深一点。
上车。
严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回座位坐下。
车门没关,站台上那个东西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灯在它头顶晃着,光晕一圈一圈的。
“你会回来的。”它说。不是问句。
辛洛眉目柔和地把手放在车窗玻璃上,点头。
那个东西也抬起手,放在站台的空气上。
两个人的手掌隔着玻璃对在一起。
门关了。巴士发动。
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灯,站牌,那个东西。它站在那里,手还抬着,像是在挥手告别,又像是在等人回来。
严杉看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黑暗里。
辛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放在膝盖上。掌心里还有一点光,很淡,在慢慢熄灭。
“你刚才说的那些,”严杉开口,“是真的还是……”
“真的。”辛洛没睁眼,“我进来过这个副本很多次。每次出去,都会忘记。但身体记得。所以我会一直进来,一直走到第六站,然后出去,然后忘记。循环。”
“你不记得,为什么还要进来?”
辛洛睁开眼,看着他。“因为每次走到第六站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少了什么。我想找回来。但每次出去,都忘了要找什么。”
他顿了顿。
“直到这次。”
“这次怎么了?”
“这次,有人在我旁边。告诉我别松手。告诉我镜子不算什么。告诉我可以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所以我想起来了。”
巴士在黑暗中穿行。窗外的黑开始变淡,透出一点灰。
严杉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的应急灯。灯罩上那道裂纹还在,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但裂纹的边缘有光,很弱,在慢慢扩散。
“下一站是第七站。”辛洛突兀开口。
“终点?”
“嗯。”
“出去之后,你会忘记吗?”
“不知道。但这次——”
他伸手,握住了严杉的手。十指相扣,和之前一样。
但这次他的手不凉了,是温的。
严杉被迫在这样诡异的环境里第三次感受无法拒绝和汹涌倾袭的暧昧思绪。
他甚至有点晕眩。
“这次,我会记住。”
窗外的灰色越来越亮,变成白色,和渡口一样的白色。
巴士在白色里穿行,像在云里开。
严杉盯着窗外,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点。很小,很亮,在慢慢变大。
“那是——”
“出口。”辛洛说。
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充满了整个车窗。严杉眯起眼,感觉到一股暖意涌过来。和上一个副本里那个东西消失的时候一样,和车票化成光点的时候一样。很暖。
巴士停了。门开了。
外面是白色,但不是渡口的白色——是更亮的、更干净的白色,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辛洛站起来,拉着严杉的手没松开。“走。”
两个人走下车。脚踏上白色地面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严杉回头——巴士不见了。车门不见了。站台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白色,和一个站牌。站牌上写着三个字:第七站。
站牌下面挂着那盏灯。灯还亮着,光晕在白色里画出一个圆。
灯下面有一张车票,和之前的一模一样。但这次,背面的字不一样了。
严杉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
【恭喜玩家严杉、辛洛,发现隐藏规则《第七站》。】
【通关评价:卓越。】
【您已解锁副本《午夜巴士》的真正剧情。】
严杉盯着这行字,愣了两秒。然后他听见辛洛笑了,很轻,在白色里回荡。
“怎么了?”
“没什么。”辛洛挑眉,“就是觉得,跟你一起进副本,总是能打出隐藏结局。”
严杉不那么想:“是你打的。”
“是你选的。”辛洛看着他,“你让我选第三次。”
严杉没再说话。
他只是把车票折好,放进口袋里。和辛洛那张放在一起。
两个人沿着白色往前走。走了几步,严杉忽然问:“那个东西——它到底是什么?”
辛洛整理了一会儿措辞。
“……它是我。”
严杉转头看他。
“我这个人……严医生,你多少能看出来点什么,我也不想多说。我只说,我的灵魂是分裂的,一部分如今,另一部分……他承受着我所有的煎熬和痛苦,承担着记住回忆的重责,他承载着我所有的消极面,是我最不想想起的存在。”
“那……?”
辛洛不让他说完,“谢谢,你帮我把它接回来了。”
严杉愣了一下。“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辛洛微微一笑,“你问它叫什么名字。你问它等了多久。你问它手里有什么。你让它知道,有人看见它了。”
他顿了顿。
“它等了很多年。不是为了消失。是为了被看见。”
严杉突然想起李浩,那个东西,那些光点,那声“谢谢”,都是等,都在等被看见。
他伸手,握住了辛洛的手。这次不是辛洛握他,是他握辛洛。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下次进副本,”严杉说,“你走前面。我走后面。”
“为什么?”
“因为你老往前冲。我看着累。”
辛洛笑了。“行。你走前面。我跟着你。”
渡口的光照过来,昏黄的,暖的。
严杉睁开眼。
阳光。
他照例看了看时间,然后打开手机。
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发的。
他想了想。
【MT.】:你到家了?
【第一】:嗯。
严杉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
【MT.】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过了大概一分钟。
【第一】:你觉得呢?
严杉又想了想。
【MT.】:是真的
【MT.】:你平时不这样说话
【第一】:平时没人听。
严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MT.】:以后有人听了。
过了很久。
【第一】:行。
严杉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
怎么办啊,有点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