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得有点不好意思,转头看电视柜上的手办,假装在研究那个蓝色头发的。
“画得不好。”他说,“就是乱画。”
“都画了些什么?”
“大多是风景。树,房子,云。有时候也画人。画同学,画老师。”他顿了顿,“还画过你爸。”
严杉愣了一下。
“你爸给我做咨询的时候,我坐在他对面。他的桌子上有一盆绿萝,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我就画那个。”他的声音很轻,“画完之后,你爸看见了。他说画得很好。问我能不能送给他。”
“你给了吗?”
“给了。”辛洛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说,等他儿子长大了,给他看。”
这么一说,严杉还真想起家里的相册,夹层里有一张泛黄的纸,折了好几次,边缘有点毛。
他小时候翻出来过,问他爸那是什么。他爸说,一个小朋友画的。
他又问画的是什么。
他爸说,是风。
那时他看不懂,又原封不动折回去塞进相册里。
原来那是辛洛画的。
是风。
“那张画还在。”严杉靠着沙发。
辛洛猛地转头。
“在我爸的相册里。”严杉说,“我小时候看见过,看不懂。他说是风,我也没明白。”
辛洛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笑了一下,很轻。“你爸还留着。”
“嗯。”
“严杉。”辛洛叫他。
“嗯?”
“那本书……你看了三遍。”
“嗯。”
“第三遍,是上个月进副本之前?”
“嗯。”
“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又去看一遍?
严杉想了想。“因为……因为进副本之前,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如果出来了,忘了怎么办。如果记得,但那个人不记得怎么办。”
辛洛不太知道该回答什么。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看了那本书。”
“那你想明白了吗?”
“明白了。”
“答案呢?”
窗外的光照进来,给空气里的灰尘打了聚光灯。那些灰尘在光里飘着,旋转着,飞踏着。
“无论如何,我跟着走。”
【跟紧我,你能活。】
【无论如何,我跟着走。】
辛洛忍不住笑意。
“我也是。”他说。
第二天早上,严杉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他陷在柔软的被子里,缓慢地睁开眼。
昨晚他们在一起睡的。
井水不犯河水那种。
但现在,辛洛不在旁边。
他循着声响去了厨房,看见辛洛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正在翻锅里的什么东西。
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色T恤,看起来比严杉刚刚窝着的被子还柔软。
幽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滋滋地响。
“在干什么?”严杉靠在门框上。
辛洛回头看了他一眼。“煎蛋。”
“你还会煎蛋?”
“……会?”
这种不确定的语气真的很难让人相信。
不过他似乎没太在意,转回去用铲子把蛋翻了个面。
蛋液流淌,在锅里凝成一片不规则的白。
严杉走过去伸头看着锅里。
蛋边缘焦了,泛着棕色。
但辛洛盯着那滩蛋的表情很认真,像在打副本。
“焦了。”严杉忍不住提醒他。
“我知道。”
“……还煎吗?”
“煎完了。”辛洛把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
好吧,事实上,它无辜地摊在盘子里,像一朵没开好的花。
辛洛看着那枚蛋,沉默了一秒。“……好丑。”
严杉安慰他:“好吃就行。”
辛洛挑着眉把盘子递给他,满脸写的就是——
那么你就吃吧,勇士!
严杉不动声色地接过来,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焦的,咸的,蛋黄硬了,嚼起来沙沙的。
嗯,还苦。
“好吃吗?”辛洛怀疑地问。
“好吃。”严杉满脸真诚,“真的。”
辛洛忍俊不禁。他又打了两个蛋进锅里,不过这次他把火开小了一点,翻面的时候也好好的用铲子托着。
第二枚蛋煎出来,蛋黄完整,圆圆的,像一个小太阳。
他把蛋铲起来,放在另一个盘子里,再次递给严杉。
“这个给你,吃这个吧。”
“这个呢?”
“我吃。”说着,把严杉手里的那个盘子端走。
严杉看着那枚逐渐远去的焦蛋,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个小太阳。
辛洛已经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坐在餐桌旁边了,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焦掉的蛋白放进嘴里。
“好吃吗?”严杉撑着桌沿笑着问他。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好吃。”辛洛说,翘着嘴角。
严杉笑着摇摇头,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着吃蛋。
莫名搞笑。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蹦哒进来,瘫在餐桌上,扒着两个盘子边。
辛洛低头吃东西,睫毛垂着,嘴唇上沾了一点油,亮亮的。
严杉看着他,眉眼间是不自觉的温柔。
心里一向公正的天平早已在时间均匀的流逝中倾斜,坠下的那边只空空荡荡站着一个小辛洛。
在他的概念里,这个早晨比他人生中的任何高光都值得记住。
不,以后会被更多有关辛洛的瞬间替换掉的。
“今天干什么?”擦完嘴,辛洛问。
严杉想了想。“你想干什么?”
“你说我这几天都不用走,是不是?”
“是啊。”
“那——就在这儿待着,行吗?”
当然再好不过。
严杉满面春风:“行。”
严杉收了盘子去洗。
辛洛就站在旁边,把他洗好的盘子一个一个整齐码好。
自来水哗啦哗啦流出来,泡沫顺着水流冲进下水道。旁边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像帆一样吹起来,鼓鼓的。
“辛洛,你画过风。”
“嗯。”
“怎么画出来的?”
“风……其实是画不出来的,风没有形状,我能描绘的,只有感觉。”
随着最后一点话音落地,严杉把最后一个盘子洗了出来,擦干了手。
他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辛洛。
“那你现在觉得,风有形状吗?”
辛洛看他一会儿,伸手,指尖在空气里画了一条线。
指尖细长匀称,在空气里灵活地打着转过去,看起来比溪水里的游鱼更自在,像风刮过水面,不留痕迹。
“有。”他说,“你头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