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是没有变。灰白中夹杂着浓黑,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拧不干也晾不透。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判断时间的依据。
但辛洛说“明天白天再来”,好像他确定会有白天一样。
严杉没问为什么,只跟着他走。
不知道为什么,他无条件相信辛洛,相信他的决策,相信他的安排。
往回走时,绿灯笼没亮,墙壁上那层灰白色的光也暗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吸走亮度。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每一下都像有两个人在走。
一个在走,一个在学。
“你们有没有觉得……”林尘期压低嗓音,“有人在跟着我们?”
不是“觉得”。
真的是。
脚步声显然不对。他们四个人,脚步应该只有四组。但他听见了第五组,很轻,每一步都踩在他们步子的间隙里,像在刻意模仿,又像在刻意不让人发现。
可惜,确实摸索到了一点人的感觉,但也并不很像,更不像他们四个。
“别回头。”辛洛的手缩在衣袖里,指尖轻轻地拨弄着袖口的起球,眼神半放空,应该是在整理信息。
他的声音很平,但严杉听得出那层平底下的东西,又冷又沉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了开关,但不敢按。
他们加快了脚步。
走廊两侧之前关着的门开了,之前开着的门关了。
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重新排列它们。
严杉经过一扇刚打开的门时,又瞥见里面站着一个人。
它穿着粉色的旧衫,背对着门口,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正是娇俏天真的年纪。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严杉没看清,也不敢看清。他收回目光,紧跟着辛洛。
走到那口水缸旁边的时候,第五组脚步声消失了,很突兀。
好像……它很怕似的。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的脚步,一下一下的,踩在石板地上,声音干涩,像骨头敲骨头。
辛洛停下来。三个人也停下来。
“她走了。”辛洛呼出一口气。
“是谁?”谭乐思索半晌,问。
辛洛走去看水缸。缸底红纸上,“沈鸢”两个字不见了。可以观察出来不是被涂掉,而是整张纸换过了。
新的纸上写着另一个名字——
“莫小安”。
“是那个陪嫁丫鬟。她在跟着我们。”
她想干什么?
辛洛伸手把那张纸从缸底捞出来。
纸早已湿透,捏在手里软塌塌的,像一张泡烂的皮肤。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像是用什么硬物压在纸面上刻出来的: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你拿了她的东西?”谭乐偏头看着辛洛。
辛洛摇头。他想了想,忽然伸手进口袋,掏出了那张地图。
他把地图展开,背面朝上。
地图背面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和红纸背面的字迹一样:
【梳妆匣】
“轿子里的那个?”严杉回忆着。
辛洛点头。那个或许“属于”“莫小安”的梳妆匣,他拿起来看过,又放回去了。
但“放回去”和“还给她”是两回事。
在她看来,他碰过了,就是拿走了。
“她想要那个匣子。”辛洛点点纸面,“但不是要‘拿回去’。是要我们‘送过去’。来了,boss任务。”
“但是,送去哪儿呢?”
辛洛便又把地图翻回正面,指着绣楼的位置。“那里。她的主人那里。”
回忆起那首《送郎》,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里的光又暗了几分,现在只能看清彼此的脸了。
严杉看着辛洛的侧脸,那张被涂了胭脂一样红的脸在暗光里发青,嘴唇的颜色却更深了。
“那就送。”
辛洛转头看他。
“她跟着我们,不就是想要这个吗?而且还是任务。我们把匣子拿上,去绣楼,给她。”严杉的声音很稳,“她拿到了,就不会跟着了,任务也完成了。”
辛洛扶了下额,“你怎么知道她会不会翻脸?”
……对哦。
严杉想了想。“因为她是‘陪嫁丫鬟’。她等了一百年,就是想完成她的任务。把梳妆匣交到‘新娘子’手上。我们帮她,她应该不会害我们。”
辛洛看着他,没说话。
谭乐在旁边咳了一声,试图驱赶某些莫名其妙涌过来的暧昧气息,也驱赶走因为某人而在自己耳朵里循环播放的“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万一你的判断是错的呢?”
“那就跑。”严杉礼貌微笑,“反正我们跑过一次了。”
“……”
哦,该死的实诚。
四个人原路折返回了轿子所在的院子。
槐树的叶子又作孽地开始响了,沙沙沙沙沙沙。
轿帘依旧垂着,鸳鸯眼睛却闭着。
那眼皮耷拉下来,盖住了那两颗黑色的珠子。
轿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影子,是实体。穿着粉色的旧衫,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的红头绳已经褪成了粉色。她低着头,手里捧着那只梳妆匣,就是辛洛拿过又放回去的那只。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严杉看见了一张圆脸,杏眼,嘴角有一颗小痣。十六岁,白白净净的,但白得不正常,像在水里泡了很久泡发了的那种白,皮肤下面透着一层淡淡的青。她的眼睛是活的,但眼神是死的。
就是那种“已经死了很久但还在努力装活”的死人微活感。
“姐姐。”她开口,声音和轿子里传出来的一样,轻轻的,像少女的呢喃。
但她看着的不是辛洛——是严杉。
严杉:“?”
她的目光越过辛洛,落在严杉身上,歪了歪头。“你是新娘子吗?”
严杉下意识看了一眼辛洛——辛洛穿着那身极具暗示意味的华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被梳到后面,被迫浓妆艳抹的脸整张露出来,白得发青,嘴唇红得像血。
怎么看都比他像“新娘子”。
但莫小安看的是他。
“我不是。”严杉诚恳地说。
莫小安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委屈。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像是要哭。
玩球,等等等等,系统是不是说她哭了就会……
“你不是新娘子。”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那谁是?”
妹妹你是要把新娘子直接招过来吗?!
辛洛往前走了一步。莫小安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她看着辛洛,歪了歪头,又歪了歪头,像一只鸟在打量一个陌生的东西。
“你——”她开口,又停住了。她低下头,打开手里的梳妆匣,在里面翻找什么。
翻了一会儿,她拿出一张红纸,纸上写着两个字。
她把纸举起来,对着辛洛比了比,又对着严杉比了比,然后收回去,把匣子盖上。
“你不是她。”她对辛洛说,“你也不是她。”她对严杉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快要哭了。“你们都不是她。她什么时候来?”
哭腔让人内心有点焦躁。
“谁?”辛洛耐心问。
“小姐。”莫小安把匣子抱在胸口,抱得很紧,像是怕谁突然发狂上来抢走,“小姐要出嫁了,我是她的陪嫁丫鬟,我要把匣子给她的。她说了,等穿上嫁衣,就来找我拿。我等了很久很久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匣子,手指在匣面上轻轻摸着,像在摸一个人的脸。“小姐她……什么时候来呀?”
辛洛和严杉对视了一眼。
“她会来的。”辛洛说。
莫小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现在,她需要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