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需要小安帮什么?”
辛洛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声音又轻又稳,还有一股安抚的成分,像在哄一个小孩。“你一直在这里等,是不是很累?”
莫小安想了想,乖乖点头。
“你帮她收着匣子,是不是很重?”
她又点头,把匣子抱得更紧了。
“你把匣子给我。”辛洛伸出手,一脸普度众生慈眉善目,“我替她拿着。等她来了,我再给她。你就不用等了。”
莫小安看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头。“不行。小姐说了,要亲手交给新娘子。你不是新娘子。”
“我可以是。”辛洛眨眨眼睛看着她。
莫小安愣了一下。她又歪着头看辛洛,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移到他身上,又移回脸上。
“你是男的,你没有新郎。”她说。
“男的为什么不能是新娘?而且,新郎我有啊。”
莫小安:“……?!”
世界观重塑中……
卡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的眼睛里的光开始晃,一明一灭,像那盏不稳的青色烛火。
严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知道辛洛在干什么——他在把自己当成诱饵。他在告诉莫小安:我就是你要等的人。你把匣子给我,任务就完成了,你就可以走了。
但莫小安没有给。她抱着匣子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轿子旁边,贴着轿帘站着。她的眼睛红了。
“你骗我。”她的声音开始变尖,“你不是新娘子。新娘子穿的是红嫁衣,你没有。你骗我。”
“我可以……”
“你没有!”她的声音更尖了,像指甲刮过玻璃。
怀里的梳妆匣开始震动,匣面上的雕花像是活了一样,喜鹊的翅膀在扇,梅花的枝条在扭。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是白的,浓稠的,像豆腐脑一样,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匣子上,滴在地上。
说的好听是豆腐脑,说的难听……
那是脑浆吧。
“你骗我。”她哭着说,“你们都骗我。小姐骗我,她说她会来。你骗我,你说你是新娘子。你们都是骗子。”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从抽噎变成嚎啕,从嚎啕变成尖叫。
院子里的温度骤降,严杉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槐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一整树同时落,像有人把树冠掀翻了。叶子落在地上,不堆着,不飘着,直接化成灰,黑色的灰,在风里扬起来,像无数只飞蛾,几乎吞没了他们。
谭乐的声音费劲地从后面传来,“喂!她哭会把沈鸢叫醒!”
如此危急关头,辛洛却没动。他蹲在那里看着莫小安,看着她的眼泪从白变成红。她脸上的皮肤开始开裂,像干涸的河床,裂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从嘴角蔓延到下巴,从下巴蔓延到脖子。她的辫子散了,头绳掉在地上,变成两条红色的虫子,在地上扭了几下,然后死了一样瘫在地上。
“别哭了。”辛洛轻轻说。
莫小安不听。她的哭声不如说是尖叫,尖到听不见音调。
魔音灌耳。
严杉捂住耳朵,但声音穿透手掌,穿透头骨,直接钻进脑子里。
“……”
艹。
感觉san值狂掉。
“严杉!”辛洛喊了一声。
严杉看着他,辛洛从地上捡起一片槐树叶子——不是灰,是一片还没落下的、完整的叶子。他把叶子放在掌心里,另一只手盖上去,压了一下,然后打开。叶子上印出了一个“喜”字,红色的,像印章盖上去的。
“红纸。”辛洛把叶子递给他,“用红纸折‘喜’字。塞进她嘴里,她就不哭了。”
想起来了——副本设定里说过,莫小安哭泣时,需要用红纸折成“喜”字塞进她嘴里才能阻止。但哪里来的红纸?又要怎么折成“喜”?
“梳妆匣里。”辛洛指了指莫小安怀里那个正在震动的匣子,“红纸在里面。”
莫小安抱着匣子抱得很紧,但她已经不站着了。她跪在地上,身体在剧烈地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严杉走过去,也蹲在她面前。
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被那些浓稠的红色液体糊得紧,但她的嘴张着,尖叫声从那张开裂的嘴里涌出来,带着一股甜腥的气味。
“莫小安。”严杉叫她。
她的尖叫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够了。严杉伸手,去够她怀里的梳妆匣。她的手指扣得很紧,指甲嵌进匣面的雕花里,指甲缝里渗着血。严杉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的手指突然收紧,扣住了严杉的手腕。冰凉的,湿滑的,像握住了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严杉的心跳漏了一拍。
妮儿,关键时刻,别搞事,谢谢。
所幸莫小安真的没有攻击他。她只是握着,握了很久。然后她的手指就松开了。
严杉趁机把梳妆匣从她怀里抽出来,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红纸,叠好的,一张一张的,还有一把剪刀,一把梳子,一面小铜镜。
他把红纸拿出来,搞了一个“喜”字。他的手在抖,好几次才成功。
最后,他把“喜”字塞进了莫小安的嘴里。
尖叫声停了。莫小安的身体也不再抖了。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眼泪还在流,但颜色从红变回了白,又从白变回了透明。
透明的泪滴在地上,不化灰,不扬尘,就是水。
普通的水。
“谢谢你。”她轻声说。
然后她抬起头。她的脸已经不是之前那张白得发青的脸了,而是一张正常的、十六岁的、圆圆的脸。杏眼,嘴角有痣,辫子散了,头发是黑的,亮的。
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
她看着严杉,笑了一下。一点也不诡异的笑,开心又纯真。
“你是个好人。”她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你要把匣子给我家小姐。她等着用呐。”
交代完了,她便闭上了眼。
严杉低头看了下匣子,再抬头,莫小安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剩一滩水渍和两条褪色的红绳。
院子里安静了。
槐树的叶子重新长了出来,“唰”的一下整棵树又绿了,密不透风。
严杉站起来,手里还捧着梳妆匣。
匣子是温的,像刚被人执着地握过很久。
他低头看着匣面上雕着的喜鹊登梅,喜鹊的翅膀不再动了,梅花的枝条也不再扭了。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像真正的带着美好祝愿的精美雕刻。
“她走了。”
严杉垂眸。
“她笑了一下。”
辛洛应道:“嗯。”
“她笑了之后,才走的。”
辛洛看着他,伸手把严杉手里那个折好的“喜”字拿过来——多余的,严杉多折了一个。
辛洛把那个“喜”字折好,放进口袋里。
“留着。下次用。”
严杉没问“下次”是什么时候,只是把梳妆匣抱好,跟着辛洛往外走。
谭乐和林尘期跟在后面。
四个人走出院子,穿过堂屋,回到走廊。
走廊里的绿灯笼又亮了,光不再是绿色的,是暖黄色的,像普通的灯笼。墙壁上的灰白色光也散了,露出青砖本来的颜色。脚步声恢复正常,只有四组,没有第五组。
“那……秦起呢?”谭乐忽然问。
四个人停下来。他们几乎忘了,还有一个人没找到。
严杉正要开口,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稳,很有辨别性的中性音:“我在这儿。”
秦起从黑暗中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被放哪儿了?”谭乐问。
秦起没回答。他把灯笼举高了一点,光照在走廊两侧的门上。那些门不再开了关关了开,它们都关着,安安静静的,像普通的门。
“我去了一趟绣楼。”秦起说,“三楼。我看见她了。”
四个人看着他。
“沈鸢。”秦起的声音很平,“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在梳头。她让我告诉你们——”他顿了顿,“她等的人,已经来了。”
“今晚,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