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起说完的那一刻,走廊里的暖黄色灯笼便闪了一下,像是被人吹了一口气。
火苗歪了歪,几乎要灭掉,最后又颤颤巍巍地正回来。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的,好像所有人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间变了又变。
“跟谁拜?”谭乐皱眉问。
秦起老实:“没说完。”
走廊两侧的门还是关着,安安静静的,但门缝底下开始透出光来,泛青,和供桌上那两根白烛的火光一样。
每一扇门缝里都透出青光,一道一道,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草。
“我上了三楼。”秦起的声音不紧不慢,有一种极具钝感的松弛,“刚上的时候,虽然每一级楼梯上都放着一盏油灯,但灯芯是灭的,所以很暗。不过我摸黑走了几级之后,身后的灯就自己亮了。但应该是系统渲染气氛的问题,那些光就是亮了也是那种,你明知道有光,但还是看不清楚东西的亮。”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三楼的走廊,比下面窄,铺着红地毯。地毯很旧很脏了,但上面的花纹还能看清,应该是一对一对的鸳鸯,从楼梯口开始一直铺到走廊尽头。在尽头有一扇开着的门,里面就是她的房间。”
秦起停了下,可能是累了,把手里的灯笼换了一只手。
火光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墙上跳了一下。
他继续道:“再然后我就走进去了。房间正对着门是一扇窗户,前面放着一张梳妆台,铜镜擦得很亮,能照见人。沈鸢就坐在梳妆台前面,背对着门口,穿着嫁衣在梳头。每次梳子梳完了一下之后就拿出来,可以看到上面缠着头发,很长,拖到地上。”
那首《送郎》……
等郎等郎,郎在何方。
她一直在梳头,梳了不知道多久。头发或许早就该梳断了,但她还在梳。因为除了梳头,她不知道还能干什么。等的人不来,嫁衣不能脱,梳头不能停。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四条银笋尽标齐。
五梳五子登科来接契,六梳亲朋来助庆。
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八梳八仙来贺寿。
九梳九子连环样样有,十梳夫妻两老就到白头。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我在门口。当时她说,‘你来了’。我说,‘我不是你要等的人’。她说,‘我知道。你是送信的’。然后不等我说话就让我告诉你们今晚要拜堂,人必须齐,仪式不能等。”
“……人齐了?”
秦起看着严杉,眼神淡定,但说的话却让人很不淡定。“意思就是,五个人,都得到齐了。司仪,媒人,宾客,新郎,新娘。角色已经分好了。而且不是我们选,是她选。”
“谁是新娘?”谭乐下意识问。问完他就后悔了,因为答案其实早已公布。
所有人都默默看向“盛装打扮”的辛洛。
辛洛:“……我。”
走廊里的灯笼又闪了一下。这次不仅仅是火苗歪了,是所有的灯都彻底灭了。
一刹那,整条走廊都陷入了粘稠的黑暗,只有秦起手里那盏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晕照出一小圈,把五个人的脸照得像五个浮在空中的月亮。
辛洛发愁地捏捏眉心:“算了,先找房间。活过了今晚再说。”
秦起慢吞吞地点头,语气里带着在这种环境下格外不和谐的无聊和困倦:“是的,我们得先找个地方睡觉。”
“……”
严杉有点窒息,不过其余三人显然早已适应了他卡皮巴拉般的松弛。
走在漆黑的走廊里,灯笼的光照出一条窄窄的路。
两侧的门上镂空,糊着纸,上面有再明显不过的阴影,显然是有人把脸贴在门缝上往外看。
严杉不敢看那些门缝,他低着头,盯着前面辛洛的脚后跟。
深蓝色大褂下摆一甩一甩,露出里面黑色的布鞋。鞋跟上绣着一朵花,红色的,看不清品种。
走到最后,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和别的门不一样,这扇门是红色的,格外喜庆,门板上贴着一副新的对联,分别是“喜结良缘”和“永结同心”,横批是红色的,没有字,只一张空白的红纸,像一张没有脸的嘴。
“这里。”秦起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房间,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床。
床上铺着大红色的被褥,枕头上绣着鸳鸯。桌上点着的油灯灯芯跳着,火苗和之前比是简直不要太正常的温馨橘黄色。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但窗帘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难耐地蹭玻璃。
“这本来是给……他们住的?”谭乐问。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