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很白。
那种白不是失血的苍白,而是一种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血色的、僵硬的灰白。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缩着的云樾,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傅莫宴和洛斯德,最后目光落在厉恒身上。
厉恒还蹲在床边,握着沈苜禾的手腕。
他的侧脸对着沈司严,冷松雪杉的信息素依然维持着那种压迫性的浓度,但整个人看起来反而平静下来了。
过分平静了。
那种平静让沈司严后颈的腺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苜禾。”
沈司严开口。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稳,像一条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疲软的颤音。
“我本来没想走到这一步。”
沈苜禾没看他。
他在看厉恒手腕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皱起了眉。
“你身上谁的血?”
厉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语气轻描淡写。
“门口那俩保镖的。没死,昏了。”
他顿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看向沈苜禾,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渐渐压下去,露出底下熟悉的、带着点欠揍意味的光芒。
“怎么,心疼我?”
沈苜禾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力道很轻,带着信息素残余的虚软。
厉恒没躲。
他甚至还偏了偏脑袋,让那一下敲得更顺手一点。
冷松雪杉的味道悄然柔和下来,像暴风雪过后松枝上簌簌落下的雪沫。
沈司严看着这一幕。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那个叫云樾的女人从角落里撑起来,踉跄着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搭上他的小臂,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沈司严偏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温度,云樾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江於去查账的时候,”
沈司严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擦过粗糙的墙面。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劝过他。”
沈苜禾的手从厉恒额头上落下来。
“他当时已经失眠三个月了。天天晚上坐着不睡,翻我书房里的文件。我让管家把书房锁了,他就在走廊里等,等我回来跟我吵。”
沈司严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上,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匀称。
“他找到了境外转账记录。那时候我在做一笔不太干净的融资,资金流向涉及到一些……灰色地带。如果那份记录被递到商业罪案调查科手里,沈氏可能撑不过第二年。”
“所以你杀了她。”
沈蓿丰的声音很轻。
他靠在床边,双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就因为这个。钱。”
沈司严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像笑,又像痉挛。
“你以为只是钱?”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沈蓿丰脸上,忽然有了某种奇怪的、近乎怜惜的柔软。
“他找到那份记录之后,连夜去了你外公家。你外公那时候刚做完心脏支架,医生说不能受刺激。你妈跪在他卧室门口哭了三个小时,把那些文件摊了一地,说你爸要毁了整个沈家,那个时候沈蓿丰出生没多久。”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老头子第二天就走了。脑溢血。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儿了。”
房间里静得像沉在水底。
“江於第三天开始出现幻觉。”
沈司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叙述式的调子,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说看到他爸站在书房门口看他”。一开始是白天,后来是半夜。她开始整夜整夜不睡,翻来覆去说对不起。我送她去疗养院的时候,医生说是应激性精神障碍,需要长期静养。”
他抬起眼,看着沈苜禾。
“她在疗养院养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周去看她。她每次见到我,第一句话永远是——你有没有去自首。”
沈苜禾闭上眼。
江於的脸浮在黑暗里。
那张总是带着歉意的、懦弱的、被病痛和愧疚折磨得瘦脱了相的脸。他记得母亲最后那几年在疗养院里,每次他去看她,她都会攥着他的手说“你爸是不是又瘦了”。
从不说恨。
从不提那场让他崩溃的争执。
他只是在每一天的幻觉和清醒之间反复沉浮,然后在他面前努力笑出来。
“那天下午我带你们去看他。”
沈司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状态很好。坐在窗边晒太阳,还跟护工说晚上想吃糖醋排骨。我坐在她对面,他说——”
他顿住了。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