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蓿丰的眼眶是干的,嘴角平直,整个人站在秋天早上的阳光里,像一个刚刚褪完壳的东西,皮还软着,但轮廓已经清晰了。
“你不用现在决定。”
沈苜禾说。
“有些事要等很久才能想清楚。妈的事我查了九年才拿到全部答案。你才二十一,你有时间。”
沈蓿丰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和江於一模一样的、杏仁形状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开了一小片涟漪。
“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沈苜禾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摇摇欲坠的黄叶。
“想清楚了。”他说。
“他做了那些事,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但他签了这份协议之后,我也不会再追着他不放了。恨一个人太耗力气。我留着那些力气做别的事。”
沈蓿丰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像竹叶尖上凝着一滴露水,在风里颤了一下但没有落下来。
“那剩下来的力气留着做什么?”
“留着过日子。”
沈苜禾说。
“睡懒觉。遛狗。吃西红柿鸡蛋面。”
沈蓿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轻,在晨光里散开,带着白桃味里混着的一丁点晨曦的甜。
他把额头抵在自己兄长的肩膀上,像十二岁那年做噩梦后钻进被窝时一样,靠着那片青竹气息里的安稳,站了很久很久。
好哥们从客厅那边哒哒哒跑过来,嘴里叼着一只拖鞋——厉恒的——在书房门口停下,歪着脑袋看着窗边站在一起的两兄弟,尾巴摇了摇,把拖鞋放在门槛上,又哒哒哒跑回去了。
沈蓿丰抬起头看着那条狗的背影,又看了看门槛上那只孤零零的灰色拖鞋。
“……厉哥的狗是在帮他找鞋?”
“大概吧。”
沈苜禾弯腰把拖鞋捡起来。
“也可能是想提醒我们该吃早饭了。”
他们走出去的时候,厉恒已经把早餐摆在桌上了。
粥、小菜、切好的水果,还有好哥们面前那一碗拌了肉末的狗粮。
厉恒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片烤面包,看着沈苜禾走过来,扬了扬下巴。
“协议看完了?”
“看完了。”
沈苜禾坐下,接过厉恒递来的筷子。
“签了?”
“签了。”
厉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把烤面包叼在嘴里,站起来去给好哥们的碗里添了一点温水。
冷松雪杉的气息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缓缓地流着,安稳而寻常,像这间公寓每个早晨都有的样子。
沈蓿丰在餐桌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的时候看到沈苜禾无名指上那两枚叠戴的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素圈和碎钻的微光交融着,嵌在指根处,像两圈细小的年轮。
“你那枚银戒呢?”
沈蓿丰问。
“厉恒收起来了。”
沈苜禾夹了一筷子小菜。
“说以后传给孩子。”
沈蓿丰手里的粥勺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自己兄长,眼睛里有东西闪了闪,嘴角弯起来。
“孩子?”
“你哥现在是Omega了。”
厉恒从厨房那边头也不回地接话。
“能生,到时候给你抱一窝小竹子小松树。”
沈蓿丰被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缓过来。
白桃味在笑声里漾开,这次波纹终于平滑了,温驯地融进了厨房飘出来的热粥和烤面包的香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