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于且第一次看到虞偃止。

两兄弟实在长得很像，虽然没到双胞胎的程度，但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眼型脸型、鼻梁的高度和身形都很相似。

不过有一项显而易见的不同，虞偃止的头发中规中矩，不多不少，没有虞行那样蓬松茂密的发量。

在去往食堂边上的地下超市楼梯上，于且和虞行正并肩往下走，而虞偃止正环着女友的腰往上走。

两人俯视，两人仰视，四个人脸上各有不同的神色。

就连附近路过的同学都被这股奇怪的氛围吸引了，两边同时看看，然后发出惊呼，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电影或者是什么狗血电视剧呢。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虞偃止旁边的那个混血美女，她开口倒是相当标准的普通话，没有什么外国口音：“虞哥，这人和你长得好像。”

虞偃止对女友笑了笑，宛若诗书里的翩翩君子：“他叫虞行。”

熟悉的对话再次上演，虞行不用猜都知道那个女生下一句会问什么——

“你俩是兄弟？”

只可惜，这句话并没有得到什么确切的回音，虞偃止只是似是而非地低笑了一下，承认或者否定，都被这句笑声淹没了。

虞行没兴趣和他叙旧，全当自己运气背，一大锅白粥里偏偏舀到了那颗老鼠屎。

他目视着前方，拢住了于且的手肘，准备带着他从旁边绕过去。

于且自然没有意见，跟着他一起往下走，只是他身上像是有什么很有趣的东西似的，虞偃止带着玩味的视线一点点地扫过他的脸，像是要用目光把他的脸蓦画下来。

那双眼睛和虞行太像了，于且无意间和虞偃止对视了一眼，内心无端涌上来一股嫌恶。

看着这么正常的家伙，怎么会对自己的弟弟做出这种事？

于且想起了那天晚上虞行漫不经心的讲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错身而过时——

于且只是余光中注意到虞偃止似乎在专注地看着他的手腕，下一秒便感觉他的手伸了过来，慢悠悠的，不像袭击，倒像是捉弄。

他不准备理会这家伙，可身边那人反应却很大，于且感觉天旋地转了一瞬，他被掉了个位置，换到了虞行的另一边，虞偃止的目光、连同他的整个身影都被虞行的背影挡住了。

于且只能看到虞行脖子上鼓出来的青筋，原本虚虚拢着他手肘的手心也收紧了，炙热的掌心与他胳膊的皮肤肌肤相贴。

“你给他的？”

于且虽然看不到虞偃止，但是能听到他那种带着古怪笑意的声音透过虞行的身影传来。

这让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上面挂着一条银制的手链，很简约，没有什么装饰，只有一只小鱼，垂在手腕上。

前段时间搬家时，虞行在屋子里收拾他的那些储物箱子，收拾得鼻尖和额头都沾了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去爬烟囱了。

于且当时也在屋子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听到他敲了敲门，而后也不等回答就走了进来，顶着一张花脸让自己把手伸出来。

而后，这条手链便挂在了他手上，和手表戴在一起，因为这条手链太过轻便的缘故，于且有时候会忘了自己手上还挂了条银链子。

想起来的时候，他会抬起手腕看一眼。

有时候手链上的小鱼会钻进表带与皮肤的缝隙之间，像是正躲在里面睡大觉。

虞行的声音像是在克制着愤怒，冷冰冰地说：“和你没关系。”

声音里的那点笑意像是被虞行的愤怒催化了，语气越发轻佻起来：“怎么每次和我说话都这么冲，以前那副摇着尾巴求我搭理你的神态去哪儿了？”

于且眉头猝然皱紧了，反握住虞行的手腕，将他拉过来了一点，淡淡说道：“走吧，别和畜生说话，语言不通。”

虞行被他拉得晃动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很温顺地站在他身边。听到那句明显就是挑衅的话，虞行刚才那点愤怒反而褪去了，整个人安静得就像是风平浪静的火山，刚才还看着要喷发的岩浆被收回了山体中。

像是休眠了，也像是在酝酿着下一次更为猛烈的爆发。

虞行被拉到他身旁后，于且终于又一次看到了虞偃止的视线，那种像是在看小猫小狗般的视线。而他只是面部表情地回看了过去。

虞偃止旁边的姑娘被这幅场景搞得一头雾水 ，仰起头看着男友的侧脸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虞偃止的视线仍是落在于且身上，甚至慢慢滑落到两人拉住的手腕上，玩味地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他随口回应着女友：“跟我这位弟弟叙旧而已，没什么。”

于且转过身子，拉着虞行往下走。虞行听话得就像是牵线木偶，也不吭声，轻轻一拽就拽动了。

这场叙旧的插曲，氛围尴尬，不如不叙得好。

虞行有些木然，没人知道他心里一直在想着的是，刚才阿且是不是听到虞偃止说的那句话了，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以前的他像只摇尾乞怜的流浪狗？

于且没有怎么去过热带雨林，不知道如何应付毒蛇，因而不知道哪怕背过身去，也不是立刻就安全了，毒蛇会在无声无息间露出獠牙，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毒蛇转身搭住了虞行的肩膀，他们如今位置倒换，虞偃止处在更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通往地下超市的通道光线暗淡，唯一用来照明的灯泡还被虞偃止探过来的上半身挡住了。

因此，原本笼在虞行头上的那层淡淡的光芒被虞偃止欺身而上的阴影覆盖了。

以于且的视角看去，就好像虞行被一股阴影吞噬了。

虞偃止在虞行身边耳语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于且没能捕捉到，他看不清虞行的脸色，唯一能感受到的是——

虞行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似的下意识松开了于且的手。

因此于且本来想把他往后拉的力道甚至也落了空，他被那股作用力往后推去，好在他身体的反应力足够敏捷，及时拉住了旁边的扶手，否则他就会栽落到身后的楼梯上滚落下去。

听到声音，虞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什么，顾不上虞偃止，立刻站到于且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担心地问道：“没事吧？”

于且摇了摇头。

他抬起眼睛时，虞偃止已经搂着女友的腰走远了，背影也和虞行如出一辙。

刚才的对话中断了，两人也没有了拾起那段对话的闲心，安静地在超市买了几大桶水之后就结账出了超市。

离开了闹哄哄的超市，通往寝室楼的道路和周围的环境都是陌生的，提醒着他们外来者的身份。

虞行率先开口，语气很懊悔：“抱歉，刚才差点让你摔下去了。”

于且已经忘记那件事了，不甚在意地说道：“没事，旁边有扶手，不会摔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