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行一家曾出现在当地的新闻界面里，作为模范家庭的优秀代表。

那张照片里，四个人穿得正式又熨帖。

一看就是严父慈母形象的夫妻二人依偎着站在一起，他们身后是两个个子已经窜得比父母还要高的儿子。

模样如出一辙的英俊，别的家庭能有一个长成这样的孩子大概就要从小做自媒体争取往艺人的方向培养，这家偏偏有两个。

兄弟二人肩并肩站在一起，兄友弟恭的模样。

很神奇的是，明明个子相仿，看到照片的人却能一眼区分出来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

一个明明还是十几岁的年纪，却有着成年男子的成熟，看着摄影机时肩膀放松，下巴微微往上抬，低垂着眼睛随意地看向镜头。

另一个则目光更清澈莽撞一点，神色看着有不自在，一看就是不经常在摄像机前拍照，看向镜头的目光还带着少年心气的好奇与探索。

照片底下的配文则是优美简洁地勾勒出了这个模范家庭的故事。

游泳队的省队教练和著名的前乐坛歌手珠联璧合，两个年龄相仿的儿子不仅学业优秀，在市里最好的高中读书，业余体育生活中更是在父亲的培养下在游泳领域的各项比赛中取得了优秀的成绩……

照片是很早之前拍的，那时候他才刚刚上高一，是一家人过年时拍的全家福。

新闻刊登出来时，他刚出院没多久，时不时还在咳嗽，走久了就头晕眼花视物不清，虚弱得像是七八十岁的老大爷。

他刚爬了楼梯回到阔别已久的家，就在沙发茶几上看到了这张报纸。

虞行顶着眩晕的视线看完了底下的配文，那些铅印的蝌蚪般的文字在他的视线里跳动着，大脑尽职尽责地处理着消息，将文字处理成模糊的概念，神经元拉着手传递着电流信号。

在外人看来，原来他的家是这样的。

可是对他来说，这个新闻上的报道却是如此陌生，算得上是虚假报道，好比是政府年底为了彰显自己的业绩，非得把贫民窟拍成中产阶级小别墅。

门开了，虞行下意识地一弹，不安地回头看去。

那是他自住院以后第一次看到虞偃止。

刚从病床上苏醒过来的时候，虞行看到陈綮音和虞通海的一瞬，就边剧烈地喘息着边把在游泳馆里发生的事告诉了父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实陈述，眼眶里还在因为后怕无意识地渗出眼泪。

一直到现在他还记得父母那种不敢置信而又带了一点怀疑的眼神：“偃止？怎么会呢？医生说溺水的时候容易出现幻觉，你是不是出现什么幻觉了？”

虞行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这不是幻觉，不然，我怎么可能会在泳池里溺水！”

他解释得太过着急，以至于肺部缺乏氧气，像被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的鱼那样艰难地喘息着。

父母同时安静了下来，陈綮音眼里已经带上了思索和不安，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而虞通海只是看了他一眼，眼里甚至是隐含的责怪：“别胡说了，好好休息。泳池里呆久了手脚抽筋是很正常的事，那国家级的运动员进了泳池也会呛水，你下次小心点，你别整天中午没人的时候还泡在泳池里了，要是旁边有人不就不会这样了！”

虞行没理他，问陈綮音道：“虞偃止呢？我要当面问他！”

陈綮音安抚着小儿子：“他去参加夏令营了，昨天刚走。”

他在医院里接受治疗的时候，虞偃止正在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夏令营，而那张熟悉又陌生得令人作呕的脸上，一点儿也没有愧疚或不安的神色，相当坦然自若地看向虞行，一脸真诚地关心道：“你出院了，好点了吗？”

一把怒火直烧虞行的心房，虞行冷冷地看着虞偃止，下一秒就像是捕猎的豹子那样从沙发上向他扑了过去。

只可惜，虞行忘了自己的身体久病初愈，连走路都尚且还喘气，即使有怒火的加持，身体的反应速度也跟不上他所试图达成的速度，只是被虞偃止一推，就狼狈地摔倒在了地上。

虞行爬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出手给虞偃止一拳，就感觉自己的喉咙一紧，喘不出来和吸不进去的气流在胸骨中嗬嗬作响。

熟悉的窒息感让他感觉害怕，怒火终究敌不过这种又一次袭来的濒死感，退居一隅，他用恐惧的视线看向虞偃止，试图摆脱虞偃止不断收紧用力的十指。

“乖乖地被驯服不好吗？”虞偃止贴着他的耳朵说，“你越是挣扎，我越是想整你。”

出于求生的本能，虞行下意识地听了话，挣扎的力度小了一点，几乎像是一只引颈受戮已经放弃了投降的猎物。

虞偃止看到他的反应笑了笑，难得诚信地真的松开了一点力度，让虞行已经快要缺氧的大脑吸进了几口新鲜空气。

可那两只手还是紧贴着虞行的颈部皮肤，指腹甚至按在了虞行急速跳动的颈动脉上，颇为温柔地搓了搓。

门外传来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很沉重，是虞通海停好车回来了，还有一阵跟在后面的轻盈的脚步声，是紧随其后的陈綮音。

看到虞行眼里那种将要得救般的庆幸，虞偃止一句话泼了冷水：“你开心什么啊？他又不会保护你。”

甚至，脖子上的力道又收紧了，力道是由手臂传递到指尖上的。

常年练游泳的人，手劲往往都小不到哪里去。

明明爸爸妈妈就在门外那么近的地方，为什么他还敢这样？

虞行的心不安地颤动起来，他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到了虞偃止天性里的恶意，和那种无法无天压根不会被世俗伦理裹挟的大胆。

“你为什么要练游泳呢？本来我也没那么讨厌你的。”

门外，父母脚步声很近了，可就在门口，俩人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又开始低声地争吵起来，他们大概以为有一扇大门挡着，屋里的人就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他们的争吵声，如同夏天公园草坪里的蚊虫嗡鸣声，时轻时重，混乱又嘈杂。

虞行左耳进的是父母压低了声音的争吵声，右耳进的是虞偃止的低语——

“你不能是天才。”

“我不允许。”

客厅的窗户没有关紧，茶几上的报纸被吹落到虞行脚边。

映入虞行眼帘的，是那张板板正正、四人紧贴在一起的合照。

这张合照后来被剪了出来，放进相框里，摆在了虞通海办公室的木桌子上，路过的人总要羡慕地看上一眼，奉承地夸上两句。

“老虞啊，你这上辈子修的什么福分，我要是你每天都得乐死。”

“我那儿子要是有小行和偃止一半成器就好了！”

“平时给我们分享一下你的教子秘方，别总是藏着掖着。”

虞通海总是在别人奉承的时候看一眼相框，拿过来掸掸灰，再将其摆回桌子上，调整好角度，让路过他身边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照片的全貌。

但其实这个角度，由于反光，他自己看的时候相框是在反光的。

其他的人脸都很模糊，只有他自己的那张脸显得比较清楚。

虞行为了查那段堂而皇之说是“监控坏了所以没有录上”的视频，在没人的时候溜进了教练办公室，就曾看过这副相框。

他轻轻一碰，那副相框就失足掉进了桌子边上的垃圾桶里。

虞行还颇为严谨地把窗户拉开了，以此把罪行嫁祸给无辜的风。

他没在虞通海的电脑上找到监控视频，却有意外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