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虞行得以从潮湿的回忆里解脱出来的,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看到费明赖悄摸打开门溜出去的背影。
虞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夜里一点多了,赖子怎么还没睡?
太紧张了?
他辗转着还是没有睡意,一闭上眼睛,大脑就自动地播放后来的回忆,因此只有睁着眼睛才能保持心平气和。
h市临海,夜晚的风的脾气很冲,动不动就撞一下玻璃,摇一下树,要证明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虞行仰躺着看了会天花板,阻碍他入眠的一半是回忆,一半是紧张。
这种对比赛的焦虑他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了,虞行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大心脏,但没想到面临挑战时,还是会有不安的恐惧。
还好比赛是在后天,否则以今夜的休息情况,明天他该在检录的时候倒头就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响了,费明赖上了床,薄薄的被子底下又透出肉粉色的光。
费明赖不是那种很爱玩手机的人,今天怎么一直捧着手机不放?
虞行想私信问他怎么了,刚掏出手机,就看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又翻身起来,赤着脚很着急地小声冲出了宿舍,连门都忘了关。
好在寝室里另外两个家伙的睡眠质量非常好,华骏锋的呼吸节律平稳地可以用来当计时器,而另一个,虽然睡着的时候没有什么声响,但是安静地像是童话故事里吃了苹果的睡美人,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
虞行也轻声地翻下了床,走到窗户边关了一侧窗户,阻隔了一点风声。走到于且床边时,他把于且身上盖的薄被子往上面拉了拉,又碰了碰他的手,是温热的,看来倒是不冷。
走廊里黑黢黢的,虞行站在门口的时候其实有些退却,他的夜视能力相当差,吃了维生素A都没用,在黑暗中他总有一种自己会迷路的错觉。
只是,他的耳朵隐约捕捉到费明赖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低语时间杂的啜泣声,那点担忧还是压倒了恐惧。
虞行摸着墙往走廊尽头走,费明赖的声音慢慢变得清晰了一些。
虞行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费明赖穿着单薄的睡衣惊讶地回过头看向来人,他的嘴唇紧抿着,脸颊两侧的肌肉因为压抑着情绪,在剧烈地颤动着。
察觉出费明赖心情很差,虞行担心地上前揽过他的背,询问道:“怎么了?”
费明赖抽了抽鼻子,声音有点颤抖:“我爸刚才在家里睡着睡着突然大咯血,把我妈吓坏了,我们村的马大夫说他治不了,让送到镇里医院,送到镇里才好不容易把血止住了,我爸现在在icu里。”
费明赖擦了擦脸,虞行感觉他垂下来的手都是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现在稳定下来了吗?”
“嗯,但是刚才拍的ct片子出来了……”
费明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眼睛用很悲伤的神色看向虞行,而后把脸埋在手心里压着声音啜泣着。
虞行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问道:“能手术吗?”
“我不知道,我刚查了,但是我看不太懂,而且镇上医生也说他们这里设备条件不够,让明天转到省级的医院去,还要去那里再做检查评估,看能不能手术,好像是的,我也不清楚……”费明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
虞行看到他光着脚,连鞋子都没穿,就这么踩在冰冷的地上,把自己的拖鞋给了他。
“别着急,我给你看看票,明天你尽早坐飞机回去看看情况。去了大医院再做一遍检查确认一下,有时候医院机器也可能会出现误诊的情况。”虞行尽力地安慰他,拿出手机帮他看票。
费明赖的家很远,坐高铁都得十个小时,还是坐飞机最快最方便。
费明赖在虞行的安慰下情绪慢慢恢复了下来,他深呼吸了几口气,低声说道:“我很想早点回去看我爸,可是,可是比赛……我真的好想站上一次省赛的跑道……之后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虞行能理解他的纠结,可是就像面对一个坏了的天平那样,他绞尽脑汁也没法让天平保持稳定,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万全之策。
“或者……”虞行斟酌着说道,“我给你定后天中午的,上午还有八百米,跑一场然后回去呢?飞机很快的,傍晚就能到家。”
费明赖眼睛里泪光闪动,他咬着嘴唇,很认真地思考着,这的确最双全的办法,但是他还是有顾虑:“行哥,但我好怕我爸这两天突然出什么事然后撑不住,我家里还没什么亲戚,就我妈一个人在旁边,我这样会不会太不孝顺了?可是我……我又其实想着晚一两天回去应该也没事,我真的不想错过这次能和大家一起踏上赛场的机会,怎么办啊?”
说到后面,费明赖又有点崩溃了,要不是是在深更半夜,他真想放开声音大哭一场。
他之前就该听郑茗菊的,强硬一点劝爸爸早点去看医生的,可是爸妈那会生意正忙就是说没时间,他也怪自己为了省那两个钱没回去看一眼。
怪来怪去,谁都有错。
虞行理解他这种灼心的痛苦,好言安慰了他很久,又陪着他一起根据费明赖妈妈发来的模糊的报告单在网上查资料。
天色慢慢亮了起来,牛乳般的晨光从东边一点点地扩散着范围,照亮了h大校园里因为地势不平随处都有的石台阶。
费明赖看到那点晨光,这才后知后觉虞行陪他在这里站了大半夜,愧疚地说道:“行哥,都怪我,害得你都没怎么睡觉,对不起。”
“这有什么,”虞行看他的情绪缓和了一点,松了口气,“我刚好也失眠,本来就睡不着。回去睡一会吧?醒了我们再想想办法。”
“嗯。”费明赖点了点头,现在虞行就像是他在茫茫汪洋抓到的一根浮木,以他现在浆糊一样的大脑,思考什么都很迟钝,听到虞行说什么都下意识地点头,觉得行哥说什么都有道理。
虞行回到寝室时,发现于且翻了个身,变成了面对着墙睡,只露出一个圆润的后脑勺,后面的头发被压得有点凌乱,背后的睡衣不知道怎么卷上去了,被子还往下掉了一点,露出了一点白皙的脊背。
虞行下意识想把他的衣服往下拉拉,但是忘记了自己在楼道里光着脚站了几个小时,手冷得像冰锥似的,指节不小心碰到于且的背部皮肤时,于且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看来他是好心办坏事,不小心把人整醒了。
于且困倦地转过身子,一只眼睛半睁着,另一只眼睛还闭着,看到是他眼睛又阖上了,只是抓过他的手放进了被子里,手指也搭在他的手上给他取暖。
虞行无声地笑了笑,额头抵在床边冰凉的铁护栏上,等到于且又睡熟了,这才把手抽出来,躺回自己的床上补了会觉。
有两个一夜无梦的,起来时神清气爽,华骏锋不知道昨天半夜发生的事,看到这两个家伙还完全没有要起床的动静,小声地和于且说他俩是贪睡虫。
反正今天只是开幕式,主要都是一百两百之类的短跑的预赛,刘清峰很宽松地说道,想去看比赛的可以稍微看两眼,不想看的在寝室休息也没事。
只不过看到少了两个人,他有些奇怪:“费明赖和虞行呢?”
华骏锋一边往嘴里塞小笼包一边说道:“他俩还在睡觉,我今天是第二名起床的。”
于且:“一会我打包一点早饭带回去给他们。”
“阿且,你们一会要去看短跑的比赛吗?”王湘今天的精神也很不错,看来昨天休息得很好,没有因为到了新环境失眠。
于且说道:“如果他俩醒得早可能会去,你要去吗?”
“对啊对啊,”王湘点点头,“短跑多刺激,我一会吃完饭就去看比赛咯。”
于且吃完后去给寝室里还没醒的两人打包早餐,而后和吃饱的华骏锋一起慢慢往回走。
他们时间也不紧迫,准备去操场看两眼而后再绕回去。
省运会没有校运会那种张灯结彩的热闹,毕竟不用强制各专业的观众席坐满观众,也不需要有人在主席台上读鼓励运动员的投稿信件。
少了热闹,却多了专业的肃穆与竞技的热血。
操场上那些飞奔的身影各个都拼劲了全力,从脸部肌肉的代偿就可见一斑。
观众席上零零散散分布着观赛的同学,有些站在主席台边双手握拳一脸紧张地看着操场上情况的,一看就是同队伍的成员。
终点和起点都有穿着特殊衣服的裁判,跑道边有记录员,各尽职守地守在自己的岗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