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明赖的鞋带都顾不上寄,随手往鞋子里一塞,也顾不上不舒服了,他临走前往镜子里照了一眼,揉了揉脸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血色,而后跟着其他人一起匆匆跑下了楼。
“受伤?”费明赖一边下楼一边疑惑地喃喃自语,“小湘姐被谁打了不成?不会啊,她脾气这么好……”
他的疑惑在推开门的时候得到了解答——
教练房间里没开灯,有些阴暗,王湘坐在屋子中间的板凳上,其他姑娘们和教练围在她边上。他们看不到王湘的表情,只见她低垂着头,手肘上、膝盖上全是灰尘,额头上还沾着一点草叶子。
膝盖下方有一块明显的淤青,还有破皮出血的地方,血液滴滴点点地在皮肤上浮现。
她左的脚的袜子脱了,脚架在拖鞋上,大拇指看着和其他的脚趾格格不入,肿了一大块,指甲盖乌黑一片,附近全是堆积的淤血,看着就让人神经一跳,有种感同身受的疼痛。
“在哪儿摔的?”虞行的眉头皱了起来,“嗑得这么严重。”
王湘仍然低着头没说话,她身后的张弥开口解释道:“我们吃好饭午睡了一会然后准备去看比赛,外面太闷了,小湘懒得换鞋了,就寻思直接穿拖鞋去,她……她当时比较兴奋,一边跑一边和我们说话,结果没注意到地上有石台阶,脚一下就磕上去了,整个人都栽倒了。”
“脚踝没有扭伤吧?”华骏锋问道。
张弥摇了摇头。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沉寂,虽然不小的屋子乌泱泱挤满了人,可是大家都没有开口说话,视线落在王湘低垂着的头顶。
郑茗菊无声地摘掉了她头发上黏的叶子,掸了掸灰。
刘清峰:“你……”
然而,他像是不知道怎么继续开口下去了似的,又蓦然安静了下来。
屋子里突然响起了滴滴的水声,大家疑惑地看向窗外,虽然是阴天,但是没有下雨的痕迹。
乔如铁离王湘最近,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水声的来源,手忙脚乱地找纸递给她。
但是王湘没有接,用手捧住了脸。
就像是夏天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地大暴雨一般,她上一秒还安静地像一株蔫巴巴的小草,下一秒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怎么办啊?我刚才试了,我的脚塞不进运动鞋了……其实膝盖还好,就是大脚趾,一碰就疼,我只要一踩到地面就好痛……”王湘哭得很响,眼泪扑簌簌地从她的指缝里流出来,像是蜿蜒的小溪,顺着她的手背流到了汗渍渍的手臂,把裤子都打湿了一片。
张弥搂住了她的脖子,不停地拍着她的背,乔如铁拿纸想要擦干她的手背,纸巾湿了一层又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
郑茗菊站在一边,垂在身旁的手指轻微地颤抖着,心疼而又无力地看着王湘。
“早知道我就不跑那么快了……”王湘像是哭累了,呜咽着说,“我忘记这不是我们学校了,我以为都是平地,我应该认真看路的……都怪我,我……我好难过啊……”
她说到自责处,哭声又响亮了起来,整个人哭得都抽噎起来,大家都手忙脚乱,很想做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围在一边手伸着,嘴巴也张着想说点什么,可屋子里除了王湘的声音没人组织完合适的语言开口。
王湘把心底的那些痛苦和悲伤像倒豆子一样倾泻出来,正如她平日里对待快乐那样:“我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呜呜……我怕受伤,前几天连训练都是小步小步跑的,我一直很怕因为肌肉拉伤或者脚踝膝盖受伤没法跑步,已经很注意了,真的。呜呜……”
她移开手拿纸擤鼻涕的时候,整张脸没有一块是正常的肤色,眼眶一周都肿起来了,被眼泪濡湿得通红,睫毛乱糟糟地粘在眼睑上,让她都没法把眼睛睁开,整张脸都因为心境的痛苦变得皱巴巴的。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小孩子遇到难题向大人哭诉那样,很难过地说道:“我该怎么办呢?怎么才能跑呢?其他地方都没事的,就是大脚趾很痛,可是,那一块都不能碰到地,踩到地面上就好痛,踮着脚跑呢?可是会跑不快的,怎么办啊……”
大家努力地转动脑筋试图想一个办法。
于且蹲下来看了看她大脚趾的情况,肿得很厉害,但上面已经做了很多处理了,能看得出来已经消过毒,各种颜色的药膏都涂上了,冰块也压在上面在帮助消肿。
或许明天会好一点,但是总归没有那么快能消肿,而运动鞋普遍都是比较紧的,把鞋带扯得再松,也会有那种禁锢感,加压了就很疼。
“如果把运动鞋大脚趾那里剪掉一块,让脚趾能伸出来,然后下面用东西垫着,会不会好一点?”于且思索着提议道,“不过运动鞋会浪费掉。”
“鞋子没事的,我不心疼,”王湘把情绪发泄了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平静了很多,她擦了擦自己通红的脸,说道,“只要能跑就好了。”
大家先用乔如铁带来的一双洞洞鞋做了实验,把大脚趾的地方剪了个口,而后找纸把底下垫了一点,这样大拇指就不会直接接触到鞋面,起码能有点缓冲。
王湘在郑茗菊的搀扶下,伸出脚小心地把肿痛的大脚趾塞了进去,她皱着眉“嘶”了一声,大家紧张地看着她的反应。
“没有直接踩地那么痛了,但还是会有一点感觉,”王湘试着小跑了一下,“就是感觉有点用不上力,但的确没那么疼了。”
其他人又换了其他材料,比如棉布或者是棉花,争取能最大程度地减少王湘脚趾接触时的痛觉。
刘清峰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大家集思广益,像在做科研似的认真选择着材料,寻求着更好的解决办法,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道:“小湘。”
王湘在大家的鼓励下,心情已经好转一些了,也没有刚才那么绝望了,听到教练的声音向他看去,那双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今天因为哭泣难得有些无神。
刘清峰看着她摇了摇头:“别试了,你这样跑不了的。”
好不容易攒起的一点希望又被教练的这句话冲散了。
王湘强撑着精神说道:“我感觉这个办法挺好的,真没那么疼了,教练,顶多就是慢一点嘛,可能没法破纪录了,但我争取能跑进前八嘛。”
她叉着腰,语气很轻快的样子,尾音却带着一点压制不住的颤抖。
“这是省赛,不是平时的训练,”刘清峰斟酌着说道,“你现在走两步是没问题,可是到赛场上,那是长时间的奔跑,落地时给脚的压力是非常大的,以你现在的伤势,到时候快跑起来撑不住的。况且,你会因为避免大拇指接触地面,下意识地调整跑姿和发力方式,以比赛那样的强度跑下来,肌肉和骨头都会受伤的。”
大家都知道教练说得是有道理的,所有人都知道刘清峰这番话的隐含意味是什么,虽然他们心知肚明,可是没有人点明出来。
王湘的肩膀又塌了下去,她眨了眨眼睛,泪珠从她的眼角串珠似的滚落下来,砸到了地上。
“你的意思是,弃赛是不是?”
她把哽咽咽回了喉咙里,很认真地继续说道:“我这个暑假都没有回过家,一直都有好好训练,真的很想踏上省赛的跑道然后拿到个好成绩。教练,我真的不想临门一脚的时候就这么放弃了,真的不想。”
刘清峰坐在阴影里,眼神疲惫而伤感,他甚至不敢抬头对上王湘的眼睛,因为那会让他感觉心里也被人割了一刀似的痛。
作为教练,最得意、给予了最大期望的队员出了意外,他又怎么会不感同身受的遗憾?
况且,这种在临门一脚前失败的感受,正是因为他曾如此深刻地感受过一次,如今才会更加为王湘的处境感到难过。
好在屋里没开灯,而他又在床边,有阴影的阻隔,刘清峰偏过头,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眼里的那点湿润。
在沉寂的气氛中,刘清峰收拾好了表情,也平复了心中不显山露水的剧烈感情震荡,转过头平静地说道:“后天的一千五弃赛,一千五速度太快了,你的脚跑不了。大后天的五千米,可以看情况,如果有所恢复,那就试试。”
大家都知道这是最好的解法,只是究竟采不采用,还得听王湘的。
她用手背擦干净脸上的水痕,顶着一张皱皱巴巴的脸,平静而坚强地说道:“明白了,教练,我同意。”
平时在s大的宿舍里,华骏锋一到饭点就要开始让各位“义父”给他带饭,自己是能少走一步就少走一步,然而今天,他却主动承担起了带饭的义务,自告奋勇地让大家休息,他一个人拿餐券去买饭。
身边没有人时,华骏锋深吸了口气然后重重地叹了出去,他感觉自己今天压抑得快成阴暗角落的蘑菇了,坏事一茬跟着一茬,像乌云似的把天空都遮住了,让人见不着一点光。
他面前的,都是些穿着队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运动员,满头大汗,一看就是刚比完赛的。
还有一支熟悉的队伍,整整齐齐地从远处走过来,华骏锋余光一瞟,看到单承明热情地冲他挥了挥手:“老弟,你去哪儿啊,怎么就你一个人?”
今天华骏锋没有跟他唠嗑的闲情逸致了,敷衍地回答道:“逛逛,哈哈。”
“阿峰他们嘞?”
华骏锋:“他们休息呢。”
单承明身后的队员们交头接耳:“他们队竟然都不出来看比赛,一直养精蓄锐啊,真吓人。”
“完了,感觉s大这次又要一鸣惊人了。”
李勇武也回头跟队员们交代道:“今天回去都给我好好休息,明天别丢脸,听到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