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春夜里的风,带着月光和花香。
“没关系,我这就带师妹去悬壶天治眼睛。”
她最好是真的看不见。
……
祝黎当然是故意的。
她现在虽然看不见,但能依稀感应到“气”。
天地气合,万物自生,气是万物本源,也是所有生灵都流淌着的脉络。她既然能分辨出气的存在,就不会迷失方向,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出于演员的修养。
谢衍真身上的气,和她以往见过的所有修士都不同。
这种差异很微妙,她还没来得及从中分析出些什么,便转而恢复成正常状态,再观不出半点迹象。灵台观气只是辅助手段,无法探悉具体,无相密庭作为极端组织,莫非让门人修炼了什么邪法?
说到无相密庭。
这个秘密结社起源于西域莲华教,以肃清世间污浊为教义,宣扬人性本恶,后天所有修行都是为了重塑与生俱来的恶根,洗去已身罪孽,往生西方净土。
教理走向极端,最终的结果无非是害人害己。江湖上对无相密庭门人的评价多是作风诡谲,难以沟通,时至今日没见有谁修成圣人,打着肃清污浊的旗号到处惹事生非,被正道通缉的倒是一箩筐。
祝黎的任务是保护天外天卧底身份不被揭穿,即使无法祓除异常,也必须探明原因,再做打算,以免被有心之人察觉。
她利用自己的眼盲人设,前后重击谢衍真檀中、神门两穴,试图引出方才的异常。然而谢衍真这次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仿佛之前所见只是她的错觉。
这下不仅没试出问题,还把师兄彻底得罪了。
祝黎有些忐忑。
谢衍真不知为何没有御剑,而是用微凉的手指牵起她的手腕,沿着路慢慢往前走,途中耐心地向她介绍天极宫的构成和安排。
他的声音很美,可以预见人也很美,可惜她现在没机会一睹芳华,还感觉背后阵阵发冷。
“师尊日理万机,不常过问弟子课业,师妹如果需要入世历练,可以接取宗门委托。委托由委托堂整理交接,委托堂每三月结算一次,宗门弟子按照贡献排名,排名靠前者能够获得额外的修炼资源。”
祝黎当然知道这些。
往生天便是负责处理宗门弟子完成不了的委托,只是无名之人并非正统弟子,不计入排名,而他们的贡献是用来赎回自由的。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重心不在这里。
谢衍真看出她心不在焉,顺水推舟换了个话题。
“正道之间交流频繁,会武、论道、秘境、征剿之类的活动不可胜数,一般来说,宗门会指定修为合适的弟子前往,若想参与其中,需得勤勉修行,提升境界。”
祝黎其实一点也不想参与其中,但这由不得她。
天外天风头正盛,天极宫会把他们派去各种场合充面子,而她作为这些卧底们的身份保镖,免不了要跟在后面擦屁股。
这任务比想象中还要麻烦,她得和南宫准谈谈加钱的事。
“天极宫九天各行其道,其中五行天、熔炉天、悬壶天、白鹭天与大部分门人息息相关。”
“五行天负责为门人制备基础符箓阵旗,熔炉天可以购置各类法宝丹药,悬壶天医修药师擅长治疗伤病,白鹭天则饲养着各种珍禽异兽,等待有缘弟子领养。”
谢衍真说到这里顿了顿,拉着祝黎停下了脚步。
——“悬壶天到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笑意盈盈,“往前走便是济世堂,医者仁心,必会令师妹重见光明,我不是病患,就不跟去了。”
这番话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但祝黎却觉得,他其实很想将她除之而后快。
不,已经不仅仅是想了。
祝黎灰蒙蒙的瞳孔毫无光彩,但灵台如明镜。她感受到周围形态各异的“气”在前方被截断,形成大片空荡的低谷。世间万物由气合生,无气之处便是虚无。
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
然而以她的状态和境界,本不该知道这些。
谢衍真将她这个瞎子引到悬崖前,目的不言而喻。往前或许会死,不往前也有概率被推下去,而一旦拒绝就会暴露她全程演绎、别有用心,后果更是难以估量。
祝黎再一次认识到自己这次任务有多么艰巨。
与此同时,谢衍真最后一句话也落入她耳中,语调轻松而优美,听不出任何恶意。
“师妹自行前往即可。”
祝黎不是真正的新弟子,自有保命的办法,就算掉下去也问题不大,但会显得她很可疑。
转念再想,谢衍真即便打算除掉她,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天外天是徐不异的地盘,而接师妹去悬壶天是徐不异亲口交代的事,他兢兢业业卧底这么久,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新同门的冒犯将自己置于险境。
此举多半是用来试探她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既然如此——
祝黎没有迟疑,向着面前的悬崖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