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第五次进入这间法庭,也看到证人们一个一个出庭作证,然而真来到证人席上,感觉依旧奇怪,好像强光上了脸,让人不自觉想侧头避开。
我向身后那扇门看去,那些人,云维钺,林立明,顾尔维,方昭,李哲茂,尚小军……他们曾一个个走出来。
现在轮到我站在这里。
霍临帆站在斜前方,他的神色很疲惫又平静,好像终于抵达终点的旅人,头顶的灯光很亮,照得他脸上的淤紫有点透明。
不知道他会问什么。
我攥紧了拳。
他看着我,忽然低下头,无声的叹了口气,然后重新抬头,向我笑了笑。
走了这么久,绕了这么多,终于还是来到这里。
拳头慢慢松开了。
“证人,请报出自己的姓名。”
“徐砚。”
“明亮屿事故期间,你担任什么职务。”
“北部战略集群,第三序列,第四旅作战官。”
“下面的问题,请你如实回答。”他声音有点低,“能做到吧?”
……“所以我也不知道你会问什么?”
……“问题很简单。你如实回答就行。”他与我四目相对,“能做到吧。”
……“能答的我会回答。”
“我会如实回答。”
律师点点头,“很好。”他凝视着我,笑容渐渐浮了起来,,“很好。”他又说一遍,清了清嗓子,“就在刚刚,陪审团第一次听到段效这个名字,请你介绍一下他。”
段效……
喉咙突然有点堵,很快,那点涩痛就被咽了下去。
“段效上尉在第四旅服役,以前兼任过我的执行副官。”
“作战官的执行副手是很重要的位置。”霍临帆目不转睛的望着我,说,“这个副官的位置是你安排的,对吗?”
“是工作安排。”
“仅仅因为这个?有没有其他原因?”
类似问题好像他之前就问过一次,
……他看看我,“当时为什么选他做副官?明明你手下大把精英。”
……“现在是律师咨询时间?”
“请回答我的问题,徐砚。”
不,不仅仅是他,顾尔维,林立明,连旅长都来问过。
为什么?
这一刻又听到他们的声音。
“有。”那段涩痛从喉咙滑了下去,一瞬间胃在抽搐,“他是梁崇上尉的弟弟。”
有两秒钟,对面的律师没有开口,他提手捏了捏眼眶,然后狠狠抹了把脸。
“梁崇,”他的声音有点嗡,“是在步雷河战役中牺牲的E连正连长,上尉梁崇?”
“对。”
“你选段效作副官,是要照顾他的弟弟。”
“段效符合条件……”
你保证过如实回答,徐砚。
“是的。”我一点点将手指松开,“是的,因为他是连长的弟弟。”
“弟弟,弟弟。”霍临帆重复这两个字,“既然你想照顾他,为什么段效现在做一份毫无前途的闲职,是否执行官顾尔维出于个人原因?”
闲职。
毫无前途。
……梁前辈显摆着他弟弟的照片,“在那个特殊的部队,将来混得肯定比我强,我就指望他了。”
“和顾尔维无关,是我提出的书面建议。”
霍临帆点点头,“事故之前,你有过类似建议吗?”
“有过。”
“为什么?”
“性格问题。”我顿了顿,“我无法与他共事。”
“也是推荐这种闲职?”
“……不。”
“为什么会变了?”霍临帆手插入了口袋,“为什么明亮屿事故之后,你的推荐发生变化?”
“我……判断他已不适合担任当时的工作。”
“你判断的理由是什么?”
……
“你怎么觉得他不适合?”
……
“徐砚,请你回答这个问题。”
什么?
你在说什么?
“白晴光背着老大光跳下水渠,引爆了雷索。”
病床上,夏辉告诉我这个消息。
“什么?”突然完全听不懂了。“什么,什么雷索?”
“渠里的。”
……水渠里怎么会有雷索?
对,我在水草里安了雷索。
我把铁荆棘攥在手里,直到手心里的血渗透了密密麻麻的刺,然后带着那枚染血的勋章,搭了上了去往步雷河的车。
司机是个很快乐的中年人,路上一直在讲他的狗和猫,直到终点才闭嘴。
“听说这里前阵子打过一仗,死了好多人。”他最后说,“幸好战争结束了,要不我可不敢随便接跑出七卫城的活儿。”
我在水渠前坐了整整一夜,铁荆棘上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直到最终被渠水冲散。
是你的,连长,你的勋章,
是你的,白晴光。
是E连的。
……是我让你们永远留在了这里。
是我的决定。
……
“……将来混得肯定比我强,我就指望他了。”
对不起,梁前辈。
我咽下喉咙中的硬结,“我怀疑明亮屿事故和他有关。”
“这样说的话,明亮屿事故是人为。”霍临帆注视我,声音有点哑,“不是指挥官的责任。”
“不。”我与他四目交错,“他决定的,就是他的责任。”
“那好,我换个问题。”霍临帆喉咙滚动着,一字一顿,“这位指挥官决定忽略R-44提示信息,推进流程,这是否属于决策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