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笑着说:“后来几届都没像你们这么听话了。”
班长也笑:“您当时可是说——我从来没带过这么差的一届!”
连神态语气都学得一等一像,大家都笑了。
到后来临近傍晚,方育英跟裴晓和崔愿坐到了阳台上,才谈起近况,老师先问的崔愿:“是还在当记者吗?”
“是呀。”
“当时你作文写那么好,老师感觉你也挺热爱的,还以为你会去当个作家。”
崔愿弯了下唇:“当作家没钱吃饭啊。”
裴晓看了她一眼。
其实崔愿早就是有名的作家了,书都出版了好几本,然后被拍成了剧。她是赶上时代的那批作者,在她念初中的时候开始琢磨这件事,高中签约了写作网站,到现在也有十年了。
不过崔愿不爱说,就像她自己也不爱说自己是哪位配音演员一样。
方育英又问她:“当记者怎么样?符合你的想象吗?”
“还行,这个职业挺有价值吧。”崔愿笑了笑:“解决了温饱之后,我还挺希望自己是个有价值的人。”
裴晓看她,认真说:“你一直都有。”
崔愿一顿,又扬起唇角,刘海被迎面的风吹起再落下,“好吧,看来我这样有价值的人就该奉献社会。”
方育英笑了:“你啊,真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崔愿:“人能一直不变,是一种馈赠。老师您说是不是?”
“是,崔大记者说的话还能有不对的吗?”方育英虽然看着严肃,但从前在课程之外就会跟他们开些玩笑,她胸襟宽阔,有着一颗跟外表不太相符的风趣的心,于是不管过了多少年,还是有同学想要回来看她。
顿了顿,她又转向裴晓,语气关心:“听说你从法院辞职了?”
裴晓捂了把额头,果然如此。
崔愿笑着看她一眼:“躲不过的,老师这么厉害,肯定知道一点你的情况啊。”
方育英:“从这种单位辞职的人可不多,单位之间没什么秘密,我年初就听说了有个叫裴晓的小姑娘提了辞职……你这名字都火了。”
裴晓:“……感觉不太适合自己就辞了,老师,本来这次来就是想跟您说的。”
方育英撇她一眼,“我要是不提起来你就忘了吧?”
崔愿笑出声。
裴晓犹豫道:“本来就算不上好消息,所以在想怎么跟您说来着。”
“你错了。”方育英拍拍她的手,语气如讲学术般严肃,又有些温柔:“只要是你真正想做的,这些顺从心意的行为,对老师来说,都是好消息。”
裴晓怔然片刻,点头,“我知道了。我现在在一个配音工作室,这是我喜欢的工作。”
方育英点点头:“当时啊,我就觉得你并不喜欢法律这个专业,但你太听父母的话了,我当时觉得很纳闷,你是怎么跟阿愿这样的人玩到一起去的?”
崔愿:“……老师,我还在这儿呢。”
方育英:“实话实说。”
崔愿:“……我和晓晓为什么能成为好朋友,就是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呀,您这一届又一届看了那么多学生,看人也不太看得准嘛。”
方育英:“……”
裴晓笑出声,拍了把崔愿:“你怎么没大没小的?”
崔愿:“我也实话实说。”
说着,身后的班长突然冒出一个头来,纳闷地来回扫了下,“你们聊什么呢,裴晓都笑成这样了?”
裴晓:“……”
崔愿回头说:“你这话不要说得跟她不会笑一样好不好!”
班长挠了下头,笑道:“主要是她一般都是挺温柔地笑,没怎么大笑过。”
裴晓:“……”
班长:“当时班上,不对,包括其他班的人谁不说裴晓温温柔柔冷冷清清的,都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但她那个好朋友,什么都摆在脸上……哎!别动手啊!”
崔愿收回了手,过了两秒,端庄道:“请问你有什么事?”
班长:“……到饭点了,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啊?老师,您跟我们一起去吗?”
方育英摆摆手,“我就不去了,晚上我孙女还要过来一趟呢。”
崔愿挑了下眉:“方老师,行程繁忙啊。”
方育英:“……你这嘴啊。”
“好啦,那我们就先走了。”
崔愿笑着拉起裴晓就往外走,也没跟其他人一起去吃饭,而是回了华景园,点了个外卖,吃完收拾干净后,她拿了几瓶酒出来。
裴晓犹豫地看了她两秒,“你怎么突然想喝酒?”
崔愿干脆利落地开了一瓶:“那是突然吗?如果不是要保持头脑清醒地工作,我能天天喝。”
顿了顿,她又说:“主要是你酒量太差,不然我也不至于去找别人喝。”
裴晓:“……”
她当然觉得崔愿不大对劲,但也没问,安静地陪她喝酒,在她有限的能力范围内。
后来几瓶酒下肚,酒瓶堆在桌上,崔愿坐到了阳台外面,吹着夜风,侧脸看起来很平静,她唇齿间咬着一根细长的烟,浅浅淡淡飘散在空气里。
裴晓顿了下,走出去,偏头看她:“让你少抽点烟。”
“好,我一天都不带抽一根的。”崔愿按灭烟头,扔进垃圾桶,又笑着说:“我嗓子跟你不一样,就算哑了去采访,别人说不准还能夸我一句这烟嗓挺性感的。”
“……”裴晓默了默,干脆问起她的工作:“转到娱乐栏目后……怎么样?”
“就那样。”崔愿嗓音平淡:“每天都在克制拿把刀冲进领导办公室的心情,努力以职业道德约束自己,我毕竟还想当记者呢。”
裴晓:“……”
“以后能转回去吗?”
“说不准。不行我就再坚持一年,给自己添点经验,去应聘其他单位。”崔愿看她:“我还没好好问你呢,去了趟摩德纳就跟段钦在一起了?”
裴晓点头。
崔愿沉默两秒:“……不是让你别那么主动吗?”
裴晓纳闷:“什么时候说过?”
崔愿:“以身作则。”
裴晓:“……”
好一个以身作则。
崔愿顿了顿,又开始采访起她来:“感觉怎么样,跟偶像在一起的感觉?”
“挺好的。”裴晓顿了顿,又犹豫问道:“你觉得,会不会太快了?”
“他对你,还是你对他啊?”崔愿笑了笑,浸过了酒精和烟雾的嗓子说起话来越发哑:“你对他的话,都喜欢他多少年了,怎么着也算不上快啊。”
裴晓:“……之前的喜欢能跟现在一样吗?”
崔愿:“这话说的,如果一对从小陪伴在一起的青梅竹马长大后谈恋爱了,难不成之前的感情就不作数了?”
裴晓:“……”
等等,好像有点道理。
崔愿接着说:“至于他对你……你这么好,谁见你第一面都该喜欢。”
裴晓:“……”
你可真会说话。
她觉得崔愿今天不太对劲,刚要开口:“阿愿,你……”没说完,旁边的人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把话咽回去。
“靠,临时通知加班?半小时会议室集合?这帮人脑子有病吧!”
崔愿挂掉电话,然后腾地站起来,骂骂咧咧地拿起包,冲到门口时又返回来抱了下裴晓,说了句:“喝醉了别出门,好好休息。”
然后裴晓一眨眼,她又冲出了门外,残留一道安静的门板。
过了两分钟,崔愿又拨了通电话过来,裴晓从阳台走进去接,以为她是忘带了什么东西,没想到她开口就说:“段钦在你小区门口!我应该没认错!”
挂断的嘟嘟声传来,裴晓愣了几秒,还没反应过来,段钦的通话又跳了出来,她一秒按下接通,抢先说:“你是不是回来了?在小区门口?”
对面停顿两秒,随即,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嗯。你是在哪儿看到我了吗?”
“我朋友刚走,她看到你了。”裴晓已经出了门,按下电梯按键,从顶楼的数字缓缓往下移,“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下去。”
“不急……我其实只是想问一下你有没有休息。”
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段钦顿了顿,说:“可以不用下来。”
“可是我想见你。”
跑向小区门口的过程中,裴晓只抽空点了杯蜂蜜水送到崔愿的单位,然后就全心全意地朝着不过四十个小时没见的人奔去。
于是段钦刚从那句话里回过神,一抬眼,就看见了裴晓的身影向他靠近,宽大的白色T恤挂在她身上,肩颈拉出了一条清晰的线条,然后在昏暗的光影里,她跑过来,抱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