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莱特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因为你去找谁都没用。你说什么,她们都不会信。你去,反而坏事。”
艾拉的嘴唇动了动。她想反驳,但她知道老葛莱特说的是真的。
“那我-干什么?”
“你去看海。”
“看海?”
“你的眼睛。”老葛莱特说,“你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别人看海,看的是水。你看海,看的是雾。如果那片雾变了,不管变成什么样,你第一个来告诉我。”
艾拉站在码头的边缘。
雨已经停了。不是渐渐停的,是突然停的。前一刻还在下,下一刻就没了,像是有人从天上收走了一块布。云层还在,压得很低,灰蒙蒙的。空气里全是水汽,吸进肺里又湿又重。
海面很平静。
不是正常的平静。是那种让人不安的平静。没有浪,没有涌,连涟漪都很少。海水像一面灰色的镜子,从码头边缘一直铺到天边,平平整整,一动不动。
艾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海。
她在这片海边活了二十年,什么样的海都见过。有风的时候,海面起浪,白色的浪花一层推着一层。无风的时候,海面也有涌,从远处推过来,缓缓地把渔船托起又放下。就算是风平浪静的好天气,海面上也总有一些细碎的波纹,是洋流在底下走,是鱼群在水面换气,是什么东西在动。
但现在的海,什么都没有。
不是死水。死水会发臭,会长绿藻,会有蚊虫在上面飞。这片海没有臭,没有绿藻,没有蚊虫。它就是静止了。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的固体。
艾拉在码头边缘蹲下来。她伸出手,手指探进海水里。
凉。不是冷,是凉。比平时凉得多。
她把手收回来,海水从指尖滴落。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尝了一下。
甜。
不是糖的甜,不是水果的甜,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甜。淡淡的,像在海水里掺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不是盐的味道。盐是咸的,是涩的,是让舌头收紧的。这个味道不会让舌头收紧,它让舌头觉得陌生。
艾拉把嘴里的味道吐掉,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
她抬起头,看向海面。
灰色的雾还在那里。从天边垂下来,把海和天连在一起。但它的位置变了。
不是从天上压下来。
是从海面上往岸边推。
很慢。慢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确实在移动。像一条灰色的线,从天边往灰崖镇的方向推移。推过的地方,海水变得更灰了。
艾拉站起来。
她的腿在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震颤。她认得那片雾。她在苔丝身上见过,在老海瑟身上见过,在过去二十年里每一个死在海里的人身上见过。只不过这一次,它不在任何人身上。它在海面上,朝着所有人推过来。
她转过身,往镇子里跑。
脚下是泥泞的土路,踩上去又滑又软。她光着脚,脚趾抠进泥里,一步一滑地往前跑。经过苔丝家,门还是关着的,窗户里的光灭了。经过晒鱼的架子,架子空空荡荡,鱼干早就被人收走了。经过码头边那一排石屋,所有的门都关着,有的窗户缝里透出一点光,有的完全黑的。
她跑到老葛莱特的石屋门口,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草药和陶罐还在地上摆着,人不在。
她转身往玛琳家跑。
玛琳家的门也关着。艾拉拍门,拍了很久,没有人开。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没有声音。
她站在玛琳家门口,喘着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脸上往下淌。镇子的土路上空无一人,所有的门都关着,所有的窗户都暗着。灰崖镇像一座空镇。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从镇子后面传来的。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说话声,东西碰撞的声音,孩子哭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从灰崖的方向传来。
艾拉朝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
灰崖在镇子的最后面。
那是一面灰色的石壁,从地面拔起来,陡峭地往上延伸。崖壁上有一条小路,是很多年前镇子里的人凿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小路贴着崖壁盘旋而上,一边是石头,一边是空的。风从崖壁和天空之间的空隙里灌进来,把走在上面的人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小路上已经有人了。
不是一个两个,是很多。从崖底到崖腰,稀稀落落地连成一条线。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东西——包袱,水袋,干粮袋,有的还抱着孩子。她们一个跟着一个,沿着那条窄窄的石阶往上走,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艾拉在崖底看见了老葛莱特。
老葛莱特站在小路入口旁边,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她正在对每一个经过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传得很清楚。
“往上走,不要停。到了崖顶再休息。”
“你背的东西太重了,把那个包袱扔了。命比东西要紧。”
“孩子给我,你先上去,站稳了再接孩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在石屋里分拣草药时一模一样。方法她不是在指挥一场撤离,而是在做一件做了几千遍的日常琐事。
艾拉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