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螺接过干饼,慢慢嚼着。饼很硬,咸的,带着麦粉粗糙的颗粒感。
“你以前也叫这个吗。”
老盐嚼着饼,没有立刻回答。海浪在礁石外面涌着,一下一下的。
“以前不叫这个。”
“叫什么。”
“乌娅。”
小螺把这两个音节在嘴里默念了一遍。乌娅。不是盐。不是海边的东西。
“后来为什么改了。”
老盐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灰白色的粉末从掌心里簌簌落下。
“被赶出来的时候,名字也交回去了。部族里的规矩,走的人不能把名字带走。名字是部族的,人不是了,名字就不是了。”她说。“走到白盐滩的第一天,坐在礁石上,看着海。海鸟叫,浪涌着,盐田荒着。坐了很久。后来站起来,对自己说,从今天起,叫老盐。”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除了盐,什么都没了。”
小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黑色的手,嵌着白色的盐痕。她从矿场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名字。石头不是名字,是矿主懒得记人名,随便叫的。矿场里所有的孩子都叫石头。大的石头,小的石头,现在她有了一个名字。小螺。上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留下的。海边的名字。
她把手里剩下的饼塞进嘴里,站起来,蹲回渠边,继续挖泥。
春天过去的时候,小螺手上的煤粉开始褪了。
不是一下子褪的。是一点一点地,从指尖开始。先是右手食指的指尖,某天早晨醒来,发现指甲缝里的黑色淡了。不是洗掉的——昨晚睡觉前还是黑的。是盐。老盐让她每天晚上用盐水泡手。不是那种粉末盐化开的,是盐田里收上来的普通碎盐。化在淡水里,把手浸进去,泡到水凉。盐从皮肤表面往里渗,把嵌在纹理里的煤粉一点一点往外顶。
指尖先变干净,然后是指腹,然后是掌心的茧。茧是最难褪的。矿场里背了两年石头,掌心的茧厚得像一层硬壳。盐泡软了表层,但里面还是黑的。老盐说不要急。盐渗进去要时间。煤粉嵌了两年,褪出来也要时间。
夏天来的时候,小螺的掌心开始显出原来的颜色。不是白——是浅褐色的,被北方的风沙磨出来的底色。煤粉褪了,底色还在。老盐说这个褪不掉,也不用褪。晒盐的人不需要手白,需要手稳。
小螺的手越来越稳了。
她学会了收盐。木耙探进水里,贴着池底的泥面滑过去,不能压太重——太重了翻起泥浆,盐就混了泥沙。不能太轻——太轻了带不起盐粒,白费力气。她练了整整一个春天,才找到那个力度。不轻不重,刚好把盐粒从泥面上刮起来,不带起泥。木耙提起来的时候,齿缝里卡着盐粒,湿润的,半透明的,在日光下泛着碎光。
她学会了分盐。大粒的归一堆,小粒的归一堆,碎末归另一堆。手指在盐粒之间拨动,指尖要轻,要快,要准。大粒的盐沉,手感重,颗粒之间的碰撞声是闷的。小粒的轻,声音脆。碎末像沙子,拨过去沙沙响。她闭上眼睛也能分。老盐让她练,练到不用看,光凭手指的触感和耳朵里的声音,就能把盐分好。
她学会了看天。早晨的云是什么颜色,能知道今天晒不晒得出盐。云白得发亮,日光烈,卤水蒸发快,傍晚能收厚厚一层。云灰蒙蒙的,像旧棉絮,日光温吞,蒸发慢,盐结得薄。云低得快压到海面了,赶紧收盐,把陶罐盖严实,搬到屋里去——雨要来了。海盐怕雨。一场雨淋了,一池的盐化掉大半。
这些都是老盐教的。不是用嘴教。老盐教人的方式很奇怪——她做,让你看。看一遍不会,再看一遍。还不会,她就把木耙递给你,让你做。做错了她不说话,把木耙拿回去,再做一遍给你看。一遍一遍,做到你会为止。
小螺做错了很多遍。收盐的时候压太重,翻起泥浆,一池的盐废了。分盐的时候把大粒的分进了碎末里,老盐蹲在石台边,一粒一粒重新拣出来。看天的时候看错了,明明云白得发亮,她说不晒,结果晒了一整天好太阳,盐田白白空着。每一次做错,老盐都没有骂过她。她把木耙拿回去,再做一遍。
夏天快结束的一个傍晚,小螺一个人收完了第三块盐田。她把陶罐搬到石台边,倒出来,开始分盐。大粒的归一堆,小粒的归一堆,碎末归另一堆。分完了,老盐走过来,蹲下,用手指拨了拨三堆盐。然后站起来,点了点头。
“可以了。”
小螺蹲在石台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掌上,煤粉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浅褐色的皮肤上,掌纹清晰可见。从拇指根部到手腕,一道一道的。她的掌纹比老盐浅,但走向很像。都是横过掌心的,斜斜的,像盐田里引海水的渠。
“明天开始,你收第一块。我收第二块。”
小螺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