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声渐渐稀了。雨要停了。阿珐翻了个身,把被风吹得发硬的被褥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雨停之后的第十天,谷主丽安来了。
丽安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肩膀宽,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响。她穿着风谷女人常穿的灰褐色罩衫,料子是手织的,粗粝,厚实,袖口磨得起了毛。脸被风谷的风吹了几十年,皮肤粗糙,颧骨上两团永远褪不掉的红。她站在阿珐门口,没有进去,等着。
阿珐坐在屋里,面前摊着一张旧渔网——不是捕鱼用的,是晾东西用的。她在补网眼。梭子穿着麻线,在网眼之间穿来穿去。她知道丽安站在门口,没有抬头。
“进来。”
丽安迈进门槛。门框矮,她低了一下头。屋里很暗,只有门洞里灌进来的天光。阿珐坐在靠墙的矮凳上,旧皮褂子披在肩上,灰白色的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背后。她低着头补网,手指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丽安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只陶碗,碗底有一点干了的粥渍。
“蓄水池的水位,比去年这时候低了。”丽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往年一场北风雨能涨不少,今年那场雨下了一夜,涨了不到往年的一半。”
阿珐的手没停。梭子穿过网眼,麻线跟着拉过去,细细的摩擦声。
“我来不是问雨。”丽安说。“是问下一场。什么时候。”
阿珐把梭子插在线团里,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暗,眼窝深陷,眼睑松弛,眼球上蒙着一层浅浅的灰翳——不是瞎,是老。人老了,眼睛就会蒙翳,像窗户纸上浸了油,光还能透过来,但东西看不清了。
“再等等。”
丽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等多久。”
“等到风告诉我。”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声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丽安看着阿珐,阿珐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那张矮桌,是五十多年的听风和四十多年的管谷。风婆告诉谷主什么时候有雨,谷主决定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储水、什么时候把水分配给哪一片梯田。这个规矩从风谷有人住的那一天就定下了,从来没有破过。
但丽安今天来,不是为了守规矩。
“风婆。”她的声音变了一种腔调,不是平时管谷的那种硬朗,是更低的、更沉的,像压在石头下面的水。“你的耳朵,是不是不如以前了。”
阿珐的眼睑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丽安几乎没有察觉。但她的手指在梭子上停了一瞬——那一瞬短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雨来了。水涨了。”阿珐的声音还是那么平。“耳朵好不好,雨都会来。”
丽安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一场雨来之前,蓄水池的水还够浇一次地。这一次浇完,如果还不下雨,就得从人喝的水里往外匀了。”
她迈出门槛,走进了风里。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渐渐远了。
阿珐坐在矮凳上,手里握着梭子。门洞里的天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珠上那层灰翳照得几乎透明。她的耳朵里全是风声——门缝里灌进来的,屋顶上刮过去的,远处山口被挤压发出的尖啸。每一道风声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风声里夹着的东西,模糊了。
不是今天才开始模糊的。去年秋天就开始了。北风来的时候,她闭上眼,把注意力沉到耳膜上,等那种紧或软的感觉浮上来。以前浮上来的感觉是清楚的,像石子投进水里,水纹一圈一圈地扩开,每一圈都分明。现在石子投进去,水纹是乱的。紧和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阵风是干的,哪一阵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