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卡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苔藓上方。没有织光的手势,没有声音。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日光照在她手背上,把她灰白色的皮肤照成了金色。
“天亮了。”她说。
缅拉把她的手握住了。
茵卡看着石板上的苔藓。日光把苔藓的灰绿色照得很清楚,每一根细小的枝叶都在光里舒展开来。
“我姨母走的时候告诉我,织光人不是替光活着。是替活着的人织光。”她把目光从苔藓上移开,落在缅拉脸上。“你给她们的光,够她们用很久了。”
缅拉握着她的手。凉的,干的。骨节很硬,皮肤很薄。
“不是够用很久。”她说。“是够用到下一个织光人学会。”
茵卡的眼睛里,灰翳后面的那层光,亮了一下。极淡极淡的,像苔藓在极夜深处最后剩下的那层微光。
“那就好。”
她把目光从缅拉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石板上的苔藓上。日光照着苔藓,照着她的手,照着缅拉握着她的手。她看着苔藓,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手在缅拉掌心里,凉了。
不是一下子凉的。是慢慢地,从指尖开始。凉意顺着手指往掌心走,走到手腕,走到手臂。像极夜结束时,苔藓的光慢慢收回去的样子。从暖色退成灰绿,从灰绿退成暗绿,最后剩下石板纹理里嵌着的那层极淡的微光。茵卡的手在她掌心里,也剩下了那层微光。
缅拉没有哭。
她握着茵卡的手,坐在石板边。日光把整个苔原都照亮了。营地里的人开始走动,猎人们把远猎带回来的驯鹿皮摊开来晒,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篝火石圈里的光球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还在亮着。帐篷门口的光圈,熬脂肪大锅边的光圈,孩子们帐篷里的光螺旋,都在日光下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但它们都在亮着。
泽娅走过来了。她在缅拉旁边蹲下,看着茵卡。老织光人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在日光里显得比极夜里浅了。像被光照透了。
“她走的时候疼吗。”
“不疼。看着苔藓走的。”
泽娅把茵卡的另一只手握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叫人了。
部族把茵卡埋在了石板旁边的冻土里。
不是随便选的。是茵卡自己很多年前就指好的位置。就在石板旁边,离苔藓最近的地方。她说,织光人活着的时候坐在石板边,死了也躺在石板边。听苔藓呼吸。
冻土很硬,猎人们用驯鹿角做的镐刨了很久。刨出一个浅坑,把茵卡放进去。她用了一辈子的旧驯鹿皮褥子裹着,灰白色的辫子散在枕边。缅拉把她编的第一个光结——那颗不会消散的光结——放进了茵卡的手心里。灰绿色的光从茵卡灰白色的指缝间漏出来。
填土的时候,泽娅第一个捧起土。土是冻土,混着碎石和苔原深处植物的根须。她把手里的土撒在茵卡胸口。然后是奥克辛,然后是猎人们,然后是鞣皮的女人,熬脂肪的女人,孩子们。每个人捧一捧土。
缅拉是最后一个。
她捧起土的时候,土里混着什么东西——极淡极淡的灰绿色。不是苔藓,是光。光渗进了土里。她把土撒在茵卡身上。土落在驯鹿皮褥子上,落在灰白色的辫子上,落在那只握着光结的手上。
填平了。没有立石头。织光人不立石头。她们活着的时候坐在石板边,光就是她们的石头。
缅拉在填平的土边坐下来。她的位置,是茵卡以前坐着织光的位置。从今以后,这是她的位置了。
奥克辛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族长没有蹲下来,只是站着,看着石板上的苔藓。
“部族不能没有织光人。”
缅拉抬起头看着她。奥克辛的脸在日光里显得很硬,颧骨上的红被风吹得更深了。
“你是织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