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拉把手悬在苔藓上方。日光下,苔藓没有发光。但她能感觉到——苔藓知道她的手在那里。她把那口气息从胸口推出来,经过喉咙,流进空气里。没有光。但她知道,等极夜再来的时候,光会从她掌下涌出来。
“我是。”她说。
奥克辛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回营地去了。步子很大,踩在冻雪上咯吱咯吱响。
缅拉坐在石板边。日光把苔藓的灰绿色照得很清楚。她把悬在苔藓上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浅褐色的掌心,掌纹清晰。从拇指根部到手腕,一道一道的。和茵卡的一样。和茵卡的姨母的一样。
她把掌心合拢。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光在那里。
极夜结束后的第一个极昼,苔原上全是光。
不是织光人织出来的那种光,是太阳的光。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来之后就不再落下去,贴着苔原的边缘转圈,把雪面照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海。雪化得很快,从南坡开始,一天一天地往北退。化雪水汇成无数条细流,在苔原的洼地里聚成浅泊,浅泊溢出来,流成溪,溪水往更低处走,走到苔原深处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苔藓从雪下面露出来,不是灰绿色了,是鲜活的绿,绒绒的,铺在石头上像一层新长出来的皮毛。
营地里的人把驯鹿皮帐篷拆了,换成夏天用的薄皮帐。熬脂肪的大锅收了,油脂灯也收了。篝火石圈里的光球,缅拉没有收。它在极昼的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夜里——极昼也有夜,只是夜不黑,太阳在地平线下面待一小会儿就又升起来了——那一个极短的夜,光球会显出来。灰绿色的,在石圈中央亮着,像极夜留下的最后一个印记。孩子们有时候蹲在石圈边看它,看它怎么在日光重新涌上来的时候一点一点变淡,融进太阳的光里,看不见了。但她们知道它还在。因为下一个极短的夜,它又会显出来。
缅拉每天还是坐在石板边。极昼不需要织光,但她还是坐在那里。不是习惯,是苔藓需要她——不是需要她织光,是需要她知道它还在。她把石板上的枯叶和风吹来的沙土拂掉,用融雪水轻轻擦洗苔藓的表面。雪水很凉,苔藓在她指下微微颤着,不是冷,是活着的颤。像驯鹿崽刚站起来的时候,腿还软着,但已经在颤了,颤着颤着就站稳了。
泽娅有时候来。她蹲在石板另一边,看缅拉打理苔藓。猎人的手很粗,指节上有拉弓磨出来的硬茧,手背上全是风刮出来的细密裂纹。她不碰苔藓,只是看。
“极夜的时候,你给我的光圈,我戴了一整个远猎。”她把袖子捋上去。手腕上,光圈还套着。灰绿色的光在极昼里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看见一圈极淡极淡的微光贴着她的皮肤。“回来之后没摘过。洗澡也没摘。它不灭,我就不摘。”
缅拉看着她手腕上那圈微光。编光圈的时候用了三缕光丝,编得很紧。光丝在泽娅的手腕上待了这么久,被体温捂了这么久,被雪水浸了这么久,边缘有一点散了。不是坏了,是光丝和皮肤长在了一起。光的纹理嵌进了皮肤的纹理里,分不清哪一道是光,哪一道是疤。
“我再给你编一个。”缅拉说。
“不要新的。”泽娅把手腕缩回去。“这个就很好。它记得远猎的路。等今年极夜再来,我还要戴着它去远猎。”
缅拉没有坚持。她把手伸到石板边,从苔藓旁边的一个小石凹里取出一束光丝。是极夜结束时她攒下来的。苔藓在极夜结束前的最后几天,光最足,抽出来的光丝也最韧。她把那些光丝编成了很多小东西,光圈,光结,光螺旋,放在石凹里,用一块扁石头盖着。谁想要,谁就来拿。不是给,是自己取。泽娅取过一个光圈,熬脂肪的女人取过一个光结挂在锅边的架子上,孩子们取过光螺旋,一人一个,串在驯鹿筋上挂在脖子上。白天看不见,夜里——极短的夜里——营地里到处都是灰绿色的微光,像地上的星星。
“奥克辛说,今年要往北边迁。”泽娅蹲着,用猎刀尖在地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北边的苔原化雪早,驯鹿群会往那边走。部族跟着驯鹿走。石板也要搬。”
缅拉的手在苔藓上方停了一下。石板不是长在地上的。是很多代以前,部族从苔原深处某一块巨大的岩壁上采下来的。采下来之后,苔藓就长在上面了。部族迁徙的时候,石板跟着走。四个猎人用驯鹿皮绳兜着石板底部,抬着走。走到新的营地,放下,织光人把苔藓安顿好,光就跟着来了。
“这次我抬。”缅拉说。
泽娅看着她。“石板很重。”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