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拉把手收回来,在石板边坐下。
这是她的位置了。
极昼往深处走的时候,营地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部族的人。是从更北边来的。苔原上偶尔会有这样的事——别的部族的人,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了原来的营地,在苔原上独自走,走到哪个部族就在哪个部族停下来。有时候留下,有时候歇一歇就走。来的人是一个中年女人,脸被更北边的风刮得比风谷的人还粗糙,颧骨上不只是红,是冻伤好了之后留下的深褐色疤痕。她背着一只驯鹿皮缝的行囊,行囊瘪瘪的,里面没什么东西。
她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孩子们正在篝火石圈旁边玩。光球在极昼里看不见,但孩子们知道它在那里。她们围着石圈跑,假装光球的光在追她们。跑着跑着,看见营地边缘站着一个陌生人,就都停住了。
奥克辛从帐篷里出来。她走到陌生人面前,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苔原上的规矩,外来的人先开口。
“我从北边来。”陌生人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话。“北边的部族散了。驯鹿群改了道,连着几年没有猎到足够的肉。老人先走,然后孩子,然后撑得住的人也撑不住了。剩下的人各走各的。我往南走。”
奥克辛点了点头。“叫什么。”
“莱塔。”
“会什么。”
“剥皮,鞣制,熬油。都会。”莱塔把行囊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也学过别的。我们部族的织光人走之前,教过我几天。没学会。”
奥克辛的眉头动了一下。她侧过头,朝石板的方向看了一眼。缅拉正坐在石板边,把光丝一缕一缕地捋顺。极昼里光丝不发光,看起来就是一束灰绿色的细丝,像苔藓的根须。奥克辛朝缅拉招了招手。
缅拉走过来。莱塔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那双手,指节上没有猎人的硬茧,但有一层透亮的痕迹。
“你是织光人。”莱塔说。不是问句。
“是。”
“你比我学过的那个织光人年轻。”
“我们部族上一个织光人,教了我十年。”
莱塔蹲下来,把行囊打开。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里,递给缅拉。是一个光结。很旧了,灰绿色的光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微光。编法和缅拉编的不一样——不是三缕光丝编一股,是很多缕很细的光丝直接编成一个空心结,光从结心里往外透。编得很密,很紧。
“她走之前编的。给了我。说,留着,到了南边也许用得上。”莱塔看着掌心里那枚几乎灭了的光结。“我没有用上。但一直留着。”
缅拉把光结接过来。托在自己掌心里。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她把手掌合拢,光结贴着她的掌心。心跳从胸口走到手掌,一下,一下。光结在她掌心里,凉了很久的东西,被她的体温一点一点捂暖了。然后,极淡极淡地,光结的边缘亮了一点。不是恢复了原来的光,是感觉到了另一个织光人的温度,醒了一下。
莱塔看见了。她蹲在那里,看着缅拉掌心里那枚旧光结重新亮起的边缘,没有说话。
“她叫什么。”缅拉问。
“没有名字。部族里就叫她织光人。”
缅拉把光结放回莱塔掌心里。光结离开她的手,那一点刚醒过来的微光又慢慢暗下去了。但暗得不彻底。比原来亮了一点点。
“你留着。”缅拉说。“它还记得她。”
莱塔把光结握在掌心里,塞回行囊。
奥克辛让她留下了。住在营地西边的一顶小帐篷里,和鞣皮的女人们一起干活。莱塔鞣皮的手艺很好,驯鹿皮在她手里鞣得又软又韧,针脚密实得水都渗不过去。她干活的时候不说话,蹲在帐篷门口,把皮子铺在膝盖上,用驯鹿骨做的刮刀一下一下地刮。刮刀走过皮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缅拉有时候蹲在石板边,能听见那沙沙声从营地西边传过来。像另一种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