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诗仪在落地窗前，定定地站着。

“傅诗仪，分手还是对不起，我都要听你当面讲”。

她定定望着这句话，手指还是微颤，不受控制的僵硬。拿食指指腹摩挲着屏幕上的泪水，晶莹剔透的，可怎么都擦不干。

站得足够久，傅诗仪觉得自己就像时钟正当中的轴心，走了很远，却又一直在原地。

四年，她走过很多路，她也从未离开。

手机在她手里再次震动，林舫再传来讯息：

[诗仪，等我回来。]

一句话，隔着两端的人好像瞬时转回了原点。

这次，傅诗仪没有逃。

诗仪：[好]

下一秒，傅诗仪骤然蹲下身子，仿似被抽走了一口气。在通透明亮的窗前，她攥紧了手机，双臂绕住膝盖抱住自己，无声的笑，泪如雨下。

-

林舫沉寂的两天，傅诗仪迎来了最忙的一周。

《山丘之上》艺术家联展布展工作今朝开始。傅诗仪上半日在公司校完所有设计物料定稿，中午在转场路上匆匆忙忙随便啃了只三明治。她一会去点交作品，结束后还要到现场跟团队和施工人员复合尺寸，再过一遍动线和点位。

去洗手间的间歇，傅诗仪摘了右耳的助听器，内耳道有点闷闷的。适应了左侧的耳蜗后，助听器反而变得有点累赘。

她稍稍缓了缓，重新戴上助听器，整理好头发，再补了一点唇妆，嘴唇有些干了。

傅诗仪返回布展现场，脚步还没站定呢，手里插着充电宝的手机震一下。

打开的讯飞听见界面上头，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横幅，是林舫的微信，他发来了一个实时定位：东区国际机场。

傅诗仪怔住，反应了两秒，心口也猛地跳动起来，扑扑的。

悄然的一个深呼吸，她喊复尺的工人师傅稍等一下。而林舫的信息再进来：[诗仪，见个面吧]

那头的人补充：[我可以等你]

傅诗仪打量一眼自己今天的通勤装扮——黑色德训鞋，黑色阔腿裤搭配的黑色亚麻衬衫，颈上叠戴一长一短一粗一细的两条金色蛇骨链，算作点缀。

不算出彩，总归也松弛得体。

她回复林舫：[我今天外勤，7点左右结束。]

傅诗仪还在斟酌，要不要提议某间餐厅，或者，咖啡厅……

犹豫间，林舫先有了决断：[不要紧，给我定位，我去接你]

傅诗仪想了想，建议：[还是我去找你吧，高峰期太堵。]

林舫也不坚持，应了好，直接发来文华东方的酒店订单。

傅诗仪着实有些诧异他不住家里，却到底没多说什么，转身忙自己去。否则，7点肯定走不了。

紧赶慢赶，结束这头赶去东岸，已经快8点了。

酒店大堂一侧，傅诗仪拿出手机，心中不无忐忑。有太多情绪杂糅在一起，她说不清楚是紧张、期待、歉疚亦或更多什么，总之，她手心都发凉。

也这一刻，面前，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分明有人遮住了光。

傅诗仪抬头，她思念了太久的眉眼出现在眼前，贴贴切切真实的。他瘦了也更挺拔了，从前一点青涩的少年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又从容的锐气。

而林舫也细细端详心上的人，从前的童花头蓄成了披肩长发，分明知性独立的气质。再素净不过的衣着和妆容，人却那么耀眼，明艳且凌厉。

过去像一根线，缠绕着傅诗仪，要她无法动弹，她紧紧盯着眼前的人，没红着脸反倒先红了眼。

林舫一双眼睛太过深沉又太过深情，他就这样望着傅诗仪，安静地打出一串标准的手语：“现在，我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吗？”

傅诗仪的眼泪再摒不住落下来，胸口一抽，才微微启开的口里久久难出声。

林舫朝她再走近一步，标准的手语配合他克制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她，“傅诗仪，4年，你想清楚了吗？”

傅诗仪差点哭出声来，她死死咬着嘴唇，再启口，脱口而出的不是回答。

“你的声音，我听见了，很清楚，林舫。”

原来这是林舫的声音，傅诗仪的心中酸涩又滚烫，那些隐秘的遗憾终于不再沉默无声，她第一次觉得她离他那么近。

林舫也愣忪一下，那些准备好的问，都不重要，一刹全抛诸脑后。

他紧紧揽过来眼前的人，“诗仪！”他抬手去揩她面上的泪。

傅诗仪迟来的难为情，低头，轻轻撇开脸，“有人。”

林舫一顿，松开她的人，却稳稳牵住她的手，“先跟我上楼。”

-

甫进门，傅诗仪就停住脚步。

林舫摘掉她肩上的托特包，转身看她。

红着眼眶的人轻轻启口，“对不起。”

林舫睨她小半晌，气笑了，“什么。”

“傅诗仪，这是你的答案？是你要同我说的？”他很是耐性克制的口吻和语速。

傅诗仪盯着他，眼里是错愕，一瞬再回神，她摇头，“不是，不是林舫。”

“我……”

“那是什么，傅诗仪，”林舫紧紧攥着她的手。

傅诗仪嘴角轻颤着，终于坦白她未说出口的真心，“林舫，那个时候说分手，是我对不起，我，那个时候太混乱，很多事，我没办法自欺欺人……”

她确实被现实铩羽，狠狠挫败。爷爷的嘱托，张虹的话，实实在在就是现实。那时候，扑面而来的自卑要她急迫地想捉住那一丝尊严，而人在极度自卑的情况下，总是选择极端粗暴的方式给自己找一个逃避的借口。

或许她还是爱自己多一点。

傅诗仪含泪望他，“林舫，我是说，那个时候是我不够丰沛……”

“林舫，其实，我很想你。”

林舫的心被揪住一般，心痛亦心动，“想我还要拉黑我，啊？”他紧紧箍住高挑纤细的人进怀里，“没看出来是个狠心的。”

傅诗仪鼻子酸酸，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你怪我吗？”

“不怪。”

“真的？”

“真的。从前你等了我4年，我现在也等你4年。”林舫笃定极了，温柔地望着他，“对不起，这么久才回来找你。4年，你过得好吗？”

傅诗仪缓缓呼吸，压下委屈的情绪，冲林舫扯出一个笑容，“好。”

其实，她觉得自己那时当真狼狈又窘迫。傅为璋刚走，她之前为家事错过了校推和秋招，偏偏祸不单行的时候，再赶上特殊时期，市场环境萧条。傅诗仪投出去的简历全部没有回复或者直接被拒。

沮丧的人一次次望着阁楼的窗外，命令自己不可以气馁。她也惶然，怕坐吃山空，一面逼迫自己对着镜子练习说话，一面海投非本专业的职位。

等待的日子，因为大学时考过了英语笔译证书，傅诗仪在兼职网站上接单。翻译说明书，代写英文简历和介绍文书，多少可以贴补些日常开销。

终于，4月，她遇到了叶美琪。

傅诗仪以策划实习生的职位，入职叶美琪所在的公司，一间做公共艺术和策展的外企。

后来和Maggie相熟后，傅诗仪问过Maggie，当时为什么会选她。叶美琪才不搞虚伪客套，第一，形象好，眼缘，第二，当时的HRD跟她啰嗦关于聘用残障员工的补贴政-策，听得她头痛。

当然，不可否认叶美琪是个好领导，利落有魄力，且管理公平透明。

傅诗仪在公司的第二年，叶美琪计划返港，之前她力荐傅诗仪晋升组长。这一年，傅明宪找到傅诗仪，他想和戴晓芬搬到洋房来住。

傅佳妮谈了朋友，他们把老公房卖掉，凑了首付给佳妮买了套婚前小两居。戴晓芬的意思，他们住过来这头，也好照应照应诗仪的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