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前后后请了四五个医生给杨红玉诊断,都说淤血入肺,或终身难以消除。
办法不是没试,一个名医一个治法,再痛的针灸杨红玉也忍了。
效果有限。
越没有进展,杨红玉对梁驹越不满。
这日,梁驹接到诏命,令他前往凤翔府督战。
之前为了找杨红玉,猜她大概率会往军营里钻,他亲自找隆兴帝请命,到前线行督战之事。
隆兴帝见他形容枯槁一幅落拓之态,全幅心思只在一个女人身上,完全没有其他想法,压住朝中的反对意见,准了。
这回杨红玉在临洮的消息,还是隆兴帝最先留意到,特地传送给他的。
找到人之后他回了信给隆兴帝,以为隆兴帝会准许他在临洮呆到杨红玉伤愈,谁料金兵在凤翔府开战,朔军首战不力,隆兴帝说他离得近,让他过去一趟。
亲兵马陆在一旁说:“守着夫人也无能为力,这边打听到华州有位擅治肺症的名医,您不如亲自走一趟,华州的名医要是将夫人治好了,夫人必不会怀疑您的真心。”
梁驹站在院子门口,看向杨红玉的房间。
现在她只能站起来走两步,出房间都困难,更别说走出这个院子。
一去一回,至少两个月,两个月后,她会恢复成啥样?
如果能出门,她会不会伺机——
正出神间,屋里传出来一声脆响。
梁驹奔进房间,目光霍然一凝。
杨红玉扶在桌边,脸颊热得绯红,额角鬓发微湿,地上躺着一堆茶壶的碎片。
她在练习走路,突发奇想提起茶壶,想要练习挥刀。
看到梁驹进来,她身形摇晃。
已经练得筋疲力尽了,梁驹反应极快地一托,她半靠住,任由梁驹将她扶进躺椅。
梁驹多余的话已不说了,只道:“歇一歇吧。”
杨红玉闷了半晌,问:“你刚才出去了?”
梁驹回道:“刚接到战报,金兵在庆元路南开战,占了栖县,尔泰领兵。”
杨红玉听过敌国的这员大将,“金军这是来复仇了?”
梁驹轻描淡写,“我去督战,叫他们有来无回。”
杨红玉惊讶,望了他一眼,“你要走了?”
她以为梁驹会死死栓在她身边,这就走了,不看着她了?
转念又自嘲,路都走不了几步的人,能往哪里逃,需要他费心?
“嗯。”梁驹决定都跟她说,“在凤翔府督完战,还要过京兆府,去华州一趟,听说那边有位擅治肺症的名医。”
他要亲自给她请名医出山,杨红玉说不清什么感觉,“你不怕你前脚走,我后脚也走了?”
梁驹问:“你要去哪儿?”
杨红玉认真地看他,他确实很认真地问她,就像问“想吃什么”那样,只是等一个答案。
不是不满、不安以及威胁那种。
杨红玉问:“不关着我了?”
梁驹重申:“我说了,你不喜欢的,说出来,我都可以改。”
改变需要一个过程,这一次恰恰是一个很恰当的过程。
她没法逃、没理由逃,他很确定。
彼时那样对她,是在那时的境况下,又过了这些年,历了这些事,当下的选择,是当下的心境,不可同日而语。
“我也有不喜欢的,你能不能改改。”梁驹好言好语。
杨红玉诧异,“我要改什么?”
“不管去哪儿,跟我说一声。”
当初他的不安从哪里生出来的,就是她要走,没有时间没有方向,没有考虑他。
杨红玉认真想了一下,“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考虑一下我。”他蹲得很低,仰头看她。
这一句“考虑一下我”语气哀哀地,眼中有乞求。
杨红玉那些苦练的不顺,气闷堵心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甚至还有点小小的雀跃。
为什么呢?因为他终于走了,因为他终于懂得退到“只要告知我去向”这条线边。
英花落尽时,风已烫手。
房间内的地龙早已停了,地面铺上毡毯。
树影从嫩绿长成墨绿,蝉鸣在某天午后突然齐声。
梁驹走后,房间改成了杨红玉的武场,角落放置着石锁与兵器架。
杨红玉每日都要训练,梁驹走时她只能下地走两步而已,如今她可以在院子里慢慢走一圈。
梁驹回来了,风尘仆仆,离开两个多月,他的心似弦上箭。
华州的名医带回来了,姓顾,从马上下来两股打颤,走路摇晃,没走几步,跑到一旁抱着树干狂吐。
梁驹已经风驰电掣地赶往杨红玉的院子,马陆看着柔弱尚不能自理的顾大夫,连连叹气。
他吩咐前来接引的兵:“先将顾大夫带下去洗漱歇息。”
杨红玉第一次走到院子外头,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也不能往哪儿去,走出来费这么大劲,走回去还得留一半力气。
张望时看到远处过来的一个身影,好像穿着铠甲的梁驹。
真是他!不是在做梦吧?
梁驹也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杨红玉,先是心神骤紧,继而一颗心变得又酸又软。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苦盼丈夫战归的娘子。
梁驹加快脚步,一把将杨红玉抱进怀中,“我回来了。怎么出来接了?”
还以为杀人太多,生出幻觉了。
手臂收紧,埋头深嗅她的体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