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显然没有听懂。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来,手指很凉,很轻地碰了碰我后背上的一撮毛。我没有躲。她才把手掌整个覆上来,顺着毛的方向摸了摸。她的掌心有薄薄的茧,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
“你也是一个人吗?”她问我。
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只猫。这个人类连基本语法都不对吗。
“我叫沈砚。”她继续说,“沈——砚。就是……算了,你也不在乎我叫什么。”
她把手收回去,又开始揉眼睛。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的嘴唇已经有点发紫了。天气预报说今晚最低温度只有七度,她穿着湿透的衣服在这里坐着,怕是要出事。
我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懂。
我走回来,用头顶了顶她的膝盖,又往前走,又回头。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终于站起来了,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她的膝盖大概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包带从肩膀上滑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接住。
我沿着巷子走。
她跟在我后面,雨水哗哗地砸在我们之间。我带她绕过了三家关门的店铺,穿过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最后在一栋居民楼的楼道口停了下来。这是九号楼,一单元的楼道口。
楼道口的雨棚虽然不大,但至少能挡点雨。最重要的是,四楼的阿姨在门口放了一个旧纸箱,里面垫了层不知道什么材的旧毛衣,虽然被来往的人踢歪了,但好歹是干的。
我在纸箱旁边趴下来,用下巴指了指纸箱的方向。
沈砚看了看纸箱,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脸上的雨水还没干,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窝,藏在脸颊上。
“你是让我睡这里吗?”她问。
我觉得这句话也很蠢。纸箱这么大,你眼睛看不见吗。
但她没有真的去睡纸箱。她在我面前蹲下来,从那个破破烂烂的帆布包里翻出了一根火腿肠。不是那种专门给猫狗吃的,就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鸡肉火腿肠。她手抖着撕开包装,掰成小段放在手心里,递到我面前。
“我只剩这个了。”她说,“我将就,你也将就一下。”
她说完又笑了,比刚才那个笑大了些,露出两颗小虎牙,不太整齐,但挺好看。
我闻了闻那根火腿肠。淀粉味很重,咸,不太新鲜。但我还是吃了,一口一口从她手心里叼走,舌头偶尔碰到她的掌心,温热的,带着火腿肠包装纸的塑料味。
那是我吃过的最普通的食物之一。
也是我决定留下来的开始。
不是因为那根火腿肠有多好吃。
是因为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在忍着一件很大的事,忍了太久,快要忍不住了,却还在一个陌生的、淋着雨的、脏兮兮的流浪猫面前努力挤出笑容,把最后一根火腿肠掰成小块,小小声地说“你将就一下”。
我在想,这个人类大概从来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被好好对待,所以才会蹲在雨天的车边,哭着问一只流浪猫能不能摸它。
而她给出来的“好好对待”,就是把自己的最后一点东西掰碎了,全部让给别人。
我的尾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慢慢扫了一下。
沈砚,你可能不知道。
但从今天起,你归我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