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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亮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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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我缩在沈砚的卫衣帽子里,听着头顶的雨声从密集变成稀疏,最后变成间断的滴答声,从雨棚边缘滑落,砸在水泥地面上,一声一声的,像谁的呼吸。

她靠着墙壁睡了过去,姿势别扭极了——脑袋歪在一边,下巴埋进卫衣领口里,双腿蜷着,像一只被揉皱的纸袋。包被她搂在怀里,拉链口朝上,好像随时防着人来偷。流浪猫才这样睡觉,人类不该这样的。

我本来没打算睡在她身上。

但雨夜太冷了,冷得连我这一身蓄了整整一个秋天的绒毛都挡不住。而她的卫衣帽子正好是个坑,她低头睡着的时候那个坑就在我面前,像一个被人遗弃的猫窝,里面还带着她身上残留的那点体温。

我犹豫了三秒钟。

流浪猫的第二条生存法则:不要在不熟悉的人类身上睡觉,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忽然站起来把你甩出去。

但她的呼吸很均匀,心跳很慢,像一头受伤之后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动物。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安静的呼吸声旁边待过了。

于是我跳了上去。

她的卫衣帽子比看起来深,我一进去就被柔软的面料裹住了。帽檐内侧有一圈绒布,不知道原来就有还是卫衣自带的,贴着脸颊很舒服。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搭在旁边,有几缕贴着我的后背,凉丝丝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身上的温度正透过薄薄的卫衣布料缓缓渗过来,像冬天里的暖气片,不算热,但足够把骨头里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驱散。

我在那个帽子里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沉到没有做任何梦,没有因为一点响动就惊醒,没有在半夜竖起耳朵检查领地的边界。这是很危险的,但“危险”这个词在那一刻好像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醒来的时候,天亮透了。

雨后的天空是一种很干净的灰蓝色,像被人用湿抹布擦过的玻璃。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对面楼的墙壁上,把那些爬山虎的叶子照得亮晶晶的。

我还躺在帽子里,但帽子已经不在墙根了。

我竖起耳朵。四周的景物在移动——不,不是景物在动,是我在动。沈砚站了起来,正背着包往巷口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连帽子一起兜了起来,走在清晨的巷子里。

秋天的树叶经过一夜雨水的洗刷,落了一地,被她的帆布鞋踩得沙沙响。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有点懵。我焦糖在三条巷子混了两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被狗追过被小孩砸过被保安拿扫把赶过,但从没被人像揣一兜水果一样揣着走过。这种待遇说不上是好是坏,只是完全超出了我的经验范围。

她在巷口拐了个弯。

这个方向不对。九号楼在背后,她应该往那个方向走才能回到我熟悉的地盘,但她拐向了相反的方向——往大路那边去了。那边有一座天桥,过了天桥就是另一个街区,我从未踏足过的区域。

我挣扎了一下。

“别动别动别动。”她立刻低下头来,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拢住帽子的开口,用下巴压住帽檐,低头看着我问,“吵醒你啦?”

她的语气太认真了,好像真的在担心一只猫被吵醒会不会不高兴。我停止了挣扎,不是因为被她的下巴压住了,而是因为她说“吵醒你啦”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歉意,好像她刚刚犯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错。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她笑着把下巴从我头顶移开,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我的耳朵尖。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昨晚暖了一些,指尖碰到我耳廓的时候,我忍不住抖了一下——猫的耳朵是敏感部位,这个人类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就敢随便上手。

“你的耳朵好暖和。”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加快了脚步。

我决定暂时不挣扎。

一是因为她的帽子确实暖和,二是因为我有点想知道她要把我带去哪儿。一个蹲在雨夜里哭到发抖的人类,天亮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换干衣服,不是吃东西,而是兜着一只流浪猫匆匆赶路——这不合理。猫的好奇心在这种时候总是占了上风。

她带我走过天桥。

天桥下面的车流在早高峰里缓慢蠕动,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桥中间卖栀子花,装在一只红色的塑料桶里,香味浓得让我的鼻子有点发酸。沈砚没有停下来看花,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某个地方,步伐始终保持着那个不快不慢的节奏。

过了天桥是一片我不认识的老街区。

这里的楼房比我地盘上那些更旧,外墙的水泥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砖头。一楼的门面房开着几家早点铺子,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阳光下翻滚,带着面粉和油脂的味道。我的胃抽了一下。从昨晚到现在,我只吃了那半根火腿肠。

沈砚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价目表,又看了看自己口袋,走了。

她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玻璃柜台上摆着的袋装猫粮,又看了看自己口袋,走了。

她在一家宠物医院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玻璃门上贴着的“疫苗接种”字样,又看了看自己口袋,最后还是走了。

我搞不懂她在干什么。

她最终在一栋灰色居民楼的五楼停下了脚步。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大半,走几步才能踩亮一盏。她气喘吁吁地爬了五层楼,在左边那扇门前站定,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试了第三把才把门打开。

门开了。

一股老房子的味道扑面而来——木头、灰尘、发旧的布料、以及某种我说不出名字的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家”的底调。但这里没有“家”该有的那种温热的气息,那种常年生火做饭才能在墙壁和家具上熏出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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