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来的第一个清晨,我被光晃醒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来的晨光,而是整个客厅忽然被太阳灌满的那种光。这间屋子朝东,没有窗帘,或者准确地说,原本有窗帘的——窗框上还挂着几个廉价的塑料挂钩,但帘子不见了。阳光肆无忌惮地铺满了整张沙发,灰绿色的布面被照成一种暖融融的浅褐色,我的皮毛在这片光里变成了流动的金棕色,条纹更深了,像被水浸过的木纹。
我趴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空气中的微尘在光线里缓慢旋转。
沈砚还没醒。
她的卧室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一团被子凌乱地堆在床上,被子下面有一个蜷缩着的人形轮廓,和昨天在楼道口靠着墙睡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卷成虾米,把自己裹紧,好像怕什么东西从背后追上来。
我没进去。
不是不想,是我在观察。
流浪猫的第三条生存法则:进入一个新的环境,不要急着探索。先找一个高处,趴下来,用眼睛看完每一个角落,记住每一处气味的方向,在心里画一张完整的地图。然后,再移动。
这个屋子就是我的新领地。
客厅大约十二步长,八步宽。沙发在我的三点钟方向,茶几在正前方,电视机柜在九点钟方向。电视机很老了,厚得像一块砖头,屏幕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电视机柜下面有一个空格子,大小刚好够一只猫蜷进去,我记下了。
厨房在客厅的北边,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包不知放了多久的紫菜。昨天我走过的路线还记得——从沙发到厨房门口六步,从厨房门口到冰箱四步。冰箱运转的声音有点大,嗡嗡的,像一只生病的蜜蜂在铁皮罐子里扑腾。
阳台在卧室那边,我还没去过。但阳台的门关着,隔着玻璃能看到晾衣架上那件打了结的白衬衫,以及衬衫旁边一条起了球的毛巾。阳台栏杆外面是一棵香樟树的树冠,这个季节的香樟正结着一串串青黑色的果子,偶尔有鸟落上去,叽喳两声又飞走。
卫生间在入户门的右手边,门关着,但我已经闻到了里面洗衣液的味道,以及一点水管老旧的铁锈味。
我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存进脑子里,像往存钱罐里塞硬币。一只猫的领地意识不是天生的傲慢,而是生存的本能。只有足够了解你生活的地方,你才能在危险来临时找到最快的逃跑路线,在饥饿时找到最近的觅食点,在寒冷时找到最暖的角落。
我在这间屋子里趴了一整个上午,完成了我的第一次领地测绘。
结论是:这地方不大,但够用了。通风还行,采光很好,缺点是冬天可能会冷,因为窗框的密封条老化了,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另外,沈砚不勤快,电视机柜上那层灰至少积了一个月,茶几上的水杯长了霉斑,厨房水槽里泡着一只没洗的碗,水面浮着一层透明的油脂。
这些以后都要我来操心。
临近中午的时候,沈砚终于醒了。
她从那团被子里挣扎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刚被龙卷风卷过,脸上带着枕头压出的一道红印子。她穿着皱皱巴巴的睡衣——就是昨晚那件卫衣,她居然穿着卫衣睡的觉——迷迷糊糊地走出卧室,在客厅中央站了三秒钟,然后看到了我。
“焦糖。”她说。
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但她笑了。
她走过来蹲在沙发前,伸出手指摸我的眉心。我的眉心有一撮深色的花纹,呈菱形状,她好像特别喜欢这一小块皮毛,每次都要摸这里。这次也是,指尖在那儿停留了两秒,然后用指腹轻轻揉了揉。
“你真的在。”她说完这四个字,忽然把脸埋进了沙发里,肩膀抖了一下。
我以为她又哭了。
但下一秒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不是哭,是在笑。她笑的时候那张脸和昨晚完全不同,昨晚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今天是一张刚被熨斗烫平的布,所有的纹理都舒展开了,甚至比原来更好看。
“我去给你买猫粮。”她说,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她居然连睡衣口袋都塞着本子——翻了翻,表情暗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那个本子。巴掌大,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起毛了。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小很密,我认不全人类的文字,但有几个数字我看懂了:-312.5。还有一个红色的戳,写着“作废”两个字。
她合上本子,揣回口袋,站起来去洗漱了。
我的耳朵转了转。
财务状况不太妙。这个结论不需要看懂账本也能得出。昨晚她把最后一根火腿肠给了我,今天早上她看了价目表又走了,看了猫粮又走了,看了宠物医院又走了。一个正常的人类不会在宠物医院门口站了三分钟之后转身离开,除非她口袋里真的没有那个数目的钱。
冰箱里只有半条煎糊了的鱼、两根蔫了的黄瓜、半瓶不知道开封多久的老干妈。厨房柜子里有一袋挂面,剩的不多了,大概够她吃两顿。
我趴在沙发上,尾巴慢慢地扫来扫去。
这个人类,不会照顾自己。
她不知道怎么让自己吃得好一点,不知道怎么让自己的住处舒服一点,不知道怎么在自己难过得快要碎掉的时候找到一个人抱一抱,所以她才会蹲在雨夜的街头哭,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只流浪猫身上。她的账本上写着-312.5,她连猫粮都买不起,但她还是在那个批发市场——对,她今天早上带我走过的那个老街区,沿街全是批发店——她带我去的是批发市场,因为那里的东西比超市便宜。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
虽然努力的样子看起来笨拙极了。
沈砚洗漱完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把那件卫衣扔进洗衣机里。她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我跳上了卫生间门口的鞋柜,从那个高度正好能看到她的侧脸。她其实长得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温柔。只是她好像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回避镜子里的自己像回避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她对我说。
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但我大概能猜到。
她出门之后,我开始在屋子里正式巡检。
先从厨房开始。
水槽里那只泡着的碗我没办法处理,我的爪子够不到水龙头,也不打算学狗去舔洗碗水。但我检查了垃圾桶——空的,垃圾袋是新换的。冰箱门上的密封条我没法修,但我记住了它漏气的位置,以后每次开关冰箱都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