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检查了电视机柜下面的空格子。我把脑袋探进去闻了闻,有樟脑丸的味道,不好闻,但这个位置挡风,冬天可以考虑。
接下来是卧室。
她的卧室比客厅更小,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叫《结构力学》,旁边是一沓打印纸,纸上画着我看不懂的线条和数字。电脑是合上的,银灰色的外壳上有几道划痕,边角贴着一张写有“XX大学”字样的不干胶,字迹已经模糊了。
床底下有只纸箱,我把爪子伸进去探了探,空的。但这个位置我不推荐,太靠里了,万一地震了我跑不出去。
我最后去了阳台。
阳台的门很重,我用头顶了好几次才顶开一条缝,勉强挤了过去。晾衣架上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没有身体的幽灵。我跳上阳台的矮墙,四条腿稳稳踩在台面上,尾巴竖起,看向远方。
十一楼的高度,视野不错。
楼下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另一排老旧的居民楼。远处能看到一条大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午后阳光把挡风玻璃反射成一道道刺目的光斑。更远的地方,有一座正在施工的建筑,绿色的防护网包裹着它的骨架,塔吊的吊臂在天空中缓慢转动。
城市的轮廓在我眼前铺展开来,像一个巨大的、永远在运转的机器。而我站在这台机器的边缘,在一个十一楼的阳台上,在一个叫沈砚的女孩的家里。
她大概不会知道,一只流浪猫在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完成了对整间屋子的安全评估、物资盘点和逃生路线规划。
这是我交的房租。
傍晚时分,沈砚回来了。
她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我认识的图案——一只猫的剪影,旁边写着“meow”。是猫粮。最便宜的那种,散装的,按斤称的。
她把猫粮倒进一只浅口的搪瓷碗里,那只碗我后来才知道是她的——她自己吃饭的碗,她给我盛猫粮之前洗了三遍,还用开水烫过。她把碗放在厨房门边的角落里,靠墙,旁边放了一碗清水。碗是给她自己用的,水是给我喝的。
“你先吃这个,等我发了工资,给你买好的。”她蹲在我旁边说。
我走向那只搪瓷碗,低头闻了闻。
猫粮是三角形的,棕色的,闻起来有一股谷物的味道和淡淡的鱼粉味。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差,至少比我在巷子里翻到的那些馊掉的剩饭强得多。我吃了一小口,嚼出来的声音很脆,说明这批猫粮没有受潮,储存条件还行。
我吃了大概十粒,就不吃了。
不是因为我饱了,是因为她也还没吃饭。我看到她把那两根蔫了的黄瓜洗了切了,和那袋挂面一起煮了一锅清汤寡水的面。她盛了一大碗,就着那半瓶老干妈,坐在茶几前吃了起来。
她吃面的声音不大,但筷子碰到碗沿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叮当声。她吃得很慢,好像每一口都在计算这碗面能吃多久。
我走过去,在她脚边趴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夹了一根没有沾辣椒的面条,吹了吹,放在茶几边上。
“你不能吃咸的。”她说。
我没碰那根面条。我只是趴在那里,把下巴搁在她的拖鞋上。
她在想什么呢?在想明天怎么办?在想那张写着“作废”的红戳是什么意思?在想为什么自己的账户里只剩负三百块?在想那些画在图纸上的线条和数字,是不是真的有意义?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从今天开始,这个屋子里多了一个愿意陪她一起吃挂面配老干妈的生命。
这意味着什么,我还不完全清楚。但我的尾巴卷上了她的脚踝,一圈,不松不紧,刚刚好是一个“我在”的力度。
窗外的天黑了。
这是我在这间屋子的第一个夜晚。没有雨,风声也不大,香樟树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幅摇晃的画。沈砚洗完澡之后没有急着进卧室,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电视打开又关掉,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她选择了抱着我。
不是抱,是兜。
她把我的整个身体捞起来,兜在怀里,像兜着一块刚出炉的面包。我的背贴着她的胸口,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不快不慢,咚咚咚咚,像一只小手在拍门。
“焦糖。”她小声说。
“嗯。”我这次回答了。
她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我后背的毛里。
她的鼻尖有点凉,呼出的气是温热的,打在我的脊椎上,像冬天里的暖风。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毛发,轻轻梳着,从脖颈到尾巴,一遍又一遍,像在弹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
我在她的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个人类的资产负债表不太好看。债务可能多于资产,支出可能大于收入,未来的现金流大概也不太乐观。但她有一间朝东的房子,有一棵香樟树的树冠当窗景,有一双会轻轻揉我眉心的手,以及一颗在看到一只流浪猫的第一眼就决定把最后一根火腿肠让出去的、傻乎乎的心。
这些算不算资产?
我觉得算。
而且在我看来,她最大的资产,现在正趴在她怀里打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