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不介意,是因为冰箱里真的没有别的东西了。那盒豆腐是唯一剩下的蛋白质来源,如果不吃,这顿饭就只有洋葱和胡萝卜,连片肉星都没有。
她吃饭的时候,我跳上了餐桌对面的椅子,端端正正地坐着看她。
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这样就能从那些简陋的食材里多提取出一点营养。她的筷子把一块豆腐夹起来,豆腐在筷子间颤巍巍地晃了两下,碎了一半,掉回碗里。
她叹了口气,改用了勺子。
沈砚,二十四岁,独居,大学学的是和房子有关的专业,现在做的工作也和房子有关。但她自己的住处是这个样子的——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家电大多年久失修,厨房连一瓶像样的酱油都没有。
她替别人画房子。
然后回到一个不像家的地方。
我觉得这件事不太对。
但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因为我还不太了解人类的规则。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能把别人的房子画得那么好,那她至少应该把自己的住处弄得舒服一点。可她好像没有这个精力,也没有这个心思。
或者,她觉得自己不配。
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
我对沈砚的了解,更多来自夜晚。因为夜晚的她,和白天的她完全不同。
白天的沈砚是一个很正常的人。她会早起、洗漱、出门、上班、回来、做饭、洗碗、看一会儿手机、洗澡、睡觉。她甚至会偶尔哼歌,虽然哼来哼去就那两句,旋律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她看起来正常极了,正常到如果你在街上遇到她,你绝不会多看她一眼。
但夜晚的沈砚,会做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会在深夜里把灯全部关掉,坐在没有光的客厅里,听雨。
不是每一晚都这样。只有在有雨的夜晚,她才会这么做。
我第一次目睹这个场景是在搬进来的第二个周末。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上面筛沙子。晚上十点多,沈砚关了卧室的灯,我以为她要睡了,但她没有。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裙,赤着脚,从卧室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把客厅的灯也关了。
窗帘早就被她拉上了,但那种薄薄的白纱帘根本挡不住什么,窗外的路灯光和雨水一起透了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灰白色的光晕。
她就这样坐着。
没有手机,没有书,没有任何东西。就是坐着,听雨。她的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雨伞。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打在香樟树叶上的声音、打在地面上汇成细流的声音,这些声音我听得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她比我更专注地听着,好像每一滴雨都在说一句她听得懂而我听不懂的话。
我不知道她在那样的夜晚里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她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身体变冷了,久到我的爪子踩在木地板上都感觉到了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意。
我跳上沙发,先是趴在她旁边,然后又挪了挪,最后干脆把整个身体横在了她的腿上。我的重量对她来说大概不算什么,但我身上的温度应该是能感觉到的。毛茸茸的、热乎乎的、还会发出咕噜咕噜震动的一小块活物,压在她的膝盖上,试图把她从那个只有雨声的世界里拽回来。
她在黑暗里低下头,手指插进我的毛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梳。
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不再抖了。
我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决定认真观察沈砚的。
不是随便看看那种观察,而是真正的、系统的、带有研究目的的人类观察。因为我发现,我对这个人类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个人住,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来看她,为什么她的手机从来不会在深夜响起,为什么她在看某些电视节目的时候会忽然换台,好像再往下看一秒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而作为一个刚刚上任的饲养员,了解自己的饲养对象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晚上,在她睡着之后,我要把这一天的观察结果在脑子里过一遍,记下来,存档,分类,建立索引。这个工作通常是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进行,因为那是她睡得最沉的时候,不会忽然翻身把我抖下去。
我的日记不长,但我记下的东西确实一天天在变多:
第六天,她洗碗的时候打碎了一只碟子。她蹲下来捡碎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她看了看,没吭声,拿创可贴缠上了。不是坚强,是不知道跟谁喊疼。
第九天,她收到了一条信息,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去阳台上站了很久。我躲在窗帘后面看她,她的后背绷得很紧,像一根上了弦的弓。
第十二天,她买了一个新的猫碗。不是给我的,是给她的。她和我的猫粮碗买了一对,她的碗是白色的,我的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鱼的图案。她把两只碗并排放在厨房的架子上,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第十三天,她翻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小本子算了半天账,最后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字,画了个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那个数字是-287.3。比之前少了一些,但还是负的。
第十五天,她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盯着自己看了五秒钟,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慢慢组成一个完整的沈砚。
她不常笑,但笑起来很好看。她不爱说话,但对猫会说很多。她很累,但从不说累。她的账户里永远只有三位数,但她从来没让我断过粮,哪怕自己吃清汤挂面。
她有很多很多的线头,每一根线头的另一头都连着什么东西,但那些东西好像都在很远的地方,远到她够不着了。
而我,只是一个趴在她腿上的、暖烘烘的、会发出咕噜声的小东西。
我能做的,只有在她听雨的夜晚跳上她的膝盖,在她看向门口的早晨用尾巴扫一下她的脚踝,在她对着镜子移开目光的时候跳上洗手台,坐在她旁边,用额头蹭蹭她的手腕。
我的声音是咕噜咕噜。
意思是,别怕,我在。
而她似乎真的听懂了。
因为昨天晚上,她关了灯之后没有去自己的卧室,而是抱着我一起躺在了沙发上。她把那床勾了线的毛毯盖在我们身上,把我放在她的肩窝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她呼出的气吹在我耳朵上,痒痒的,我没有躲。
她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深夜电台里那种快要消失的信号。
她说的是:“谢谢你。”
不是“谢谢”,是“谢谢你”。多了一个字,多了一层郑重其事的意思,好像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不能只说两个字。
我没回答。
但我把爪子搭在了她的锁骨上,轻轻地踩了踩,像小时候踩母亲的肚子。
沈砚。
名字挺好听的。砚是墨台,是写字用的东西,沉着,安静,不张扬。和她这个人很像。
我把这个名字存进了脑子里,和我的领地地图放在同一个位置。
很重要的那种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