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不在她身边了。
她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我说不出名字的表情。像一个人站在路口,看到对面有一辆车在等红灯,她不确定那辆车是不是在等她,但她已经养成了在路口停下来的习惯。
她没回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包饺子。
但气氛变了。
屋子里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冬天的霾,看不清,但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动作变慢了,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节奏也乱了,偶尔有一声比之前更重的“咚”。
我跳下椅子,走到她脚边,用头顶了顶她的小腿。
她低头看了我一下,没说话。
我又顶了一下。
“好了好了,”她终于笑了笑,声音有点哑,“你比我的手机还能催。”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完,烧了一锅水。
水开的时候,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翻滚的水花发呆。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在那个团白雾里看起来很不真实,像一个正在消失的影子。
饺子煮熟了。她捞了六个放在一个碗里,剩下的大概七八个,装在保鲜盒里放进了冰箱。
她端着那碗饺子在沙发上坐下来,我跳上了沙发扶手,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她吃得很慢。
第一个饺子,她咬了半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个饺子,她吃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盯着碗里剩下的那半个饺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她没哭。
但我看到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端起了碗,把剩下的饺子连汤一起喝掉了,喝得又快又急,好像在赶什么时间。
窗外的风更大了。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第一场雪。
我没有见过雪。
从出生到现在,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三个冬天。前两个冬天我都在巷子里过的,找纸箱、找暖气管道、找一切能提供一点点温度的东西。雪对我来说只是一种白色的、冰冷的、会让我找不到食物和藏身处的麻烦。
但今晚,我想看看雪。
不是因为我忽然对气象学产生了兴趣。
而是因为沈砚在吃完饺子之后,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把手伸出去,然后缩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小声说了一句:“要下雪了。”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期待。
很轻很轻的期待,轻到像一片还没有落下来的雪花。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像我知道今晚的风来自北方,知道明天会比今天更冷,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来的路上。
深夜。
凌晨两点十七分,第一片雪花落在了窗台上。
我没有睡觉。我一直蹲在窗台上,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路灯的光晕里,雪花以一种近乎懒散的姿态缓缓飘落,先是一片两片,然后变成一小群一小群,最后变成一整面白色的、无声的幕布。
城市在下雪。
安静地下,不动声色地下,像一个早已写好结局的故事,只是在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到最后一章。
我从窗台上跳下来,穿过客厅,走到沈妍的卧室门口。
门没关。
她缩在被子里,被子只盖到肩膀,脑袋歪在枕头的一边,呼吸均匀。月光被雪地反射上来,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跳上了床。
我的动作很轻,轻到她完全没有察觉。我在她的枕头旁边找到一个位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蹲下来,把自己团成一个紧实的毛球,紧紧挨着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和枕头上的气息混在一起,淡淡的,好闻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
我闭上眼睛。
雪会把这座城市盖住。把屋顶盖住,把车顶盖住,把巷子里的垃圾桶盖住,把天桥上的栀子花摊盖住,把所有那些沈砚曾经走过的地方都盖成一样的白色。
但没关系。
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雪会化的。
而我会在这里。
在她的枕头旁边,在她的头发旁边,在她熟睡的呼吸声里,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