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阳台是很无聊的。
香樟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也冻成了暗沉的墨绿色,硬邦邦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发出干燥的沙沙声。鸟也少了,秋天的那些白头翁和珠颈斑鸠不知躲去了哪里,偶尔有一只灰喜鹊掠过,也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像赶着去赴一个不愉快的约。
我趴在阳台的矮墙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对面的屋顶。空气冷而干,鼻腔里只有灰尘和远处供暖管道冒出的淡淡白烟。这座城市没有集中供暖,但好些老小区自己装了燃气壁挂炉,排气管里吐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打着旋儿升上去,散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一周。
然后,它来了。
是一只麻雀。不大,比我在巷子里捉过的那种还要小一圈,羽毛是灰褐色的,胸口的颜色浅一些,接近米白。它的右脚上似乎缺了一个脚趾——我看不太清,但它落地的时候右腿会轻微地顿一下,像踩到了什么看不见的小石子。
它第一次出现在阳台上的时候,我正在午睡。
十一月的阳光从南面斜射过来,把阳台的一角照得暖洋洋的。我把自己摊在那片光斑里,肚子朝上,四条腿随意地伸着,尾巴耷拉在花盆边上,睡得连胡子都软塌塌地垂着。
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把我吵醒了。
我睁开一只眼。
麻雀站在阳台栏杆最外侧的那根铁管上,离我大约两米远,身体侧对着我,脑袋却拧过来,一只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眼睛里的神情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警惕——一种经过精确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它离我的攻击范围刚好差那么一截,这个距离它看得清我的一切动作,也有足够的时间在我说出之前逃跑。
一只聪明的鸟。
我打了个哈欠,把眼睛闭上了。
没有猫会在一只麻雀身上浪费一个这么好的午觉。
但从那天起,它开始频繁地出现。
每天下午两点左右,阳光正好挪到阳台正中间的时候,它会来。不是从远处飞来的,而是从香樟树冠的某个角落——我后来找到了它在树上的位置,在东南方向的一根粗枝上,那里刚好能避开北风,又能晒到一点太阳。
它落在阳台上的第一件事,是检查环境。
它的脑袋会快速地左右摆动,像一个微型的雷达,扫描每一个角落。它先看左边的花盆——沈砚在阳台上养了两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绿植,一盆已经彻底枯了,另一盆还剩几片叶子,苟延残喘。然后看右边的晾衣架——沈砚的衣服收得还算及时,但衣架永远挂在杆上,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最后,它会看我。
每次看我的方式都一样:歪着脑袋,左眼看一遍,换右眼再看一遍。鸟类的眼睛长在头骨两侧,它们看到的视野和我们不一样,但正是这种不对称的、需要频繁转头的观察方式,让它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谨慎。
我通常不理它。
不是我高傲。是我知道,对于一只麻雀来说,被一只猫“理”是最危险的事情之一。我不动,就是最大的善意。
它大概也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它开始试探我的底线。
第一天,它只敢站在最外侧的栏杆上,离我远远的,站了不到半分钟就飞走了。
第二天,它跳到了栏杆的中段,距离缩短到一米五左右,站了一分钟。
第三天,它从栏杆上跳了下来,落在了阳台的地面上。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沈砚难得在家,正在客厅里看书。阳台的门开着,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她起身去关门,正好看到了蹲在地上的麻雀和趴在矮墙上纹丝不动的我。
她愣了两秒。
“焦糖,”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什么,“你在和它……交朋友?”
我没回答。麻雀也没有飞走。它歪着脑袋看了看沈砚,大概觉得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威胁,然后开始在阳台地面上走来走去,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啄着什么。
阳台上没什么可吃的。沈砚从不往阳台上扔食物,这里只有灰尘、落叶和那两盆半死不活的绿植。那只麻雀大概是在啄某颗我看不见的种子,或者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沙砾。但它啄得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它的世界里不存在“无用功”这三个字。
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我听到厨房的冰箱门开了又关。她端着一只小碟子走回来,碟子里有几粒米饭——昨晚剩的,已经凉了,米粒黏在一起,成了一小坨。
她把碟子轻轻放在阳台门内侧,然后退后两步,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看我,又看看麻雀。
麻雀注意到了碟子。
它的小脑袋转了好几个来回,黑眼睛反复扫视沈砚、碟子和我之间的三角关系。它在计算风险。沈砚离碟子大约一米五,我离碟子大约两米,碟子离它大约三米。按照它的飞行速度,从当前位置飞到碟子边啄一粒米再飞走,大约需要一点五秒。
它大概算好了。
它飞了下来。
不是直接飞到碟子边,而是先落在碟子旁边的地面上,跳了两下,再靠近。它低头啄了一粒米,不是吞下去,而是叼在嘴里,然后立刻飞回了阳台栏杆上。站在栏杆上把那粒米咽了,又看了看碟子,又飞下来。
如此往复。
沈砚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冬天里往手心里呵的那口气,带着一点雾气一样的温度。
“它好聪明。”她小声说。
我想说,猫也聪明,你怎么不夸我。但我没有说,因为我正在专注地看那只麻雀。
它吃完了碟子里所有的米粒。然后它站在栏杆上,仔细地清理了自己的羽毛。先是胸口的,用嘴一根一根地梳理,然后是翅膀下面的,它把翅膀张开成一个小小的扇形,脑袋钻到下面去,动作又快又密,像在赶时间。最后是尾巴,它转过身去,用嘴尖轻轻地夹住尾羽的末端,一顺到底,完成了今天的最后一道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