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周三到的。
邮差按了门铃,这在平时很少发生。
沈砚打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像不认识那个穿着绿色制服的邮差一样。
邮差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一张八毛钱的邮票,邮戳盖得不太清楚,只能看出是外地的。
沈砚接过信的时候,手指在信封的边角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的真实性。
她把信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鞋,洗了手,做了一杯水。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每一步都做得比平时慢一些,像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直到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才把信封拿起来,翻到正面。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沈砚。
字迹是圆珠笔写的,蓝色的,笔画圆润,带着一种温柔的、不慌不忙的节奏。
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写的人把字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很久才肯放上去。
她撕开封口的时候很小心,沿着边缘撕成一条整齐的线。
里面是一张浅蓝色的信纸,折了三折,纸张很薄,在光线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她展开信纸,开始看。
信不长,大约半页。
我蹲在沙发扶手上,不能看到信上的字,但能看到她的表情。
她的眉头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然后她的眉尾微微上扬,像辨认出了一种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笔迹。
然后是嘴角。
先是平的,然后慢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
她把那半页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的目光在一处停住了,停得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重量,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灯的开关。
她站起来,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进了书桌的第一个抽屉里。
和那个浅黄色的信封并排。
她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很丰盛的菜,有三道,是她学会的新菜里面比较拿手的几道。
她摆了两副碗筷。一副是自己的,一副放在对面。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对面的碗里,然后自己才开始吃。
她吃饭的速度很慢,一边吃一边看向窗外。
她好像在心里和某个人一起吃饭。
那个人不在这个房间里,甚至不在这个城市里。
但她今天收到了一封信,信里大概说了什么,让她觉得那个人暂时在某个地方存在着,可能在吃着一顿同样的晚饭,可能也在看着同一轮月亮。
她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几盆花。
茉莉在夜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薄荷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颤动,那盆粉色的花白天开过了,花瓣微微合拢,像一个正在准备入睡的人。
她摸了摸其中一朵花的花瓣,又走回餐桌前,继续吃。
吃完饭洗完碗,她坐在书桌前,拉开第一个抽屉,把那个浅蓝色的信封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这次她看得更快,像在确认某个她已经记住的细节。
然后她把信纸放回去,关上抽屉。
晚上她抱着我坐在沙发上,她的手指轻轻地、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梳过我的后背。
她很久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着,让手指在我的毛发间穿行,像在梳理某些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命名的心情。
窗外的夜风很轻,阳台上的茉莉香味飘进来,和她的洗发水味道混在一起,淡淡的,温柔的。
她的心跳比平时慢一些,像一台机器在低功耗模式下运行,不需要太多能量,只需要保持运转。
“焦糖,”她忽然开口,“今天这封信是阿婆写的。”
阿婆。
这个词我从没听她说过。
但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很不一样。
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柔软,是一种自然而然地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柔软。
像地下的泉水,你不需要挖它,它自己就会从土壤的缝隙里渗出来。
阿婆。
应该是她的外婆。
一个她从没提起过、却一直存在于某个角落的人。
那个写信用浅蓝色信纸的人,那个字迹圆润温柔的人,那个在今天这个普通的周三下午,让沈砚在玄关站了很久的人。
她没有说信上写了什么,只是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慢慢地说了一句:“阿婆说她一直想给我写信,但不知道我住在哪里。她问我爸要了地址,写了很久,一直不敢寄。”
她顿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过,阳台上那几盆花的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说她没有别的事,只是想告诉我,她还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