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阿婆来了。
她来得比沈砚想象中要早。
那天是周六,沈砚正在阳台上给龟背竹换盆,手上沾满了土,电话忽然响了。
她擦了擦手接起来,听了几句,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去接你”,放下电话,洗了手,换了件衣服就出了门。
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那个老人站在门口的时候,我正蹲在沙发扶手上。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布衫,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扣子没扣,随意地敞着。
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烫着细密的卷,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蒲公英,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她的背有些驼,但站起来的时候腰板还是直的,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应该很高挑。
她的手里没有拎东西,只拄着一根棕色的木质手杖,手杖的末端包着一圈黑色的橡胶,已经磨损了大半,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
她站在门口,看着沈砚。
她笑起来的眼角有很多皱纹,但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被岁月冲洗过后反而更加清透的亮。
“砚砚。”她说。
她的声音不像我想象中那样苍老。
她的声音是温润的,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玉,表面光滑,触手生温。
“阿婆。”沈砚说。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柔软,不是撒娇,是一种不需要任何防备的、全然敞开的、像把整颗心都摊在阳光下的声音。
她扶着那个老人走进客厅,让她坐在沙发最软的那个位置,然后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像一只小猫蹲在常来的访客面前。
阿婆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
她的目光没有像那个男人一样测量,也没有像那个女人一样扫视,她的目光是停留的,是缓慢的,像在抚摸每一件东西。
她看阳台上的花看了很久,从粉色的那朵看到薄荷,从薄荷看到茉莉,从茉莉看到龟背竹。
她看完之后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
“花养得不错。”她说。
沈砚笑了。
“阿婆,你想喝什么?”
“茶。”
沈砚站起来,走进厨房。
阿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膝盖的位置。
那个高度刚好,是我不用跳就能走上去的高度。
她做了一个极轻微的、邀请的手势,轻轻动了动手指,像在说:“可以过来,也可以不过来,都行。”
我走过去了。
一步一步,从沙发扶手的这一端走到她的膝盖旁边,然后停下来,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心。
她的手指落在了我的头顶。
轻轻的,不带任何试探的,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
她顺着我的眉心往下抚了抚,从鼻梁到额头,然后整个手掌覆上来,像在捧着什么。
“它叫什么?”她问。
“焦糖。”沈砚端着茶杯走出来。
“焦糖。”阿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咀嚼的、品味的节奏,像在尝一颗糖的味道,甜不甜,硬不硬,在舌尖上停留多久。
然后她笑了,说:“好名字。”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手指轻轻挠了挠我的耳根。
我本能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了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
沈砚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在阿婆旁边坐下来。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递给阿婆。
“有点烫。”
阿婆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小时候也这么说话,‘有点烫’,‘有点咸’,‘有点晚了’。你说话总是留一点余地,给自己留,也给别人留。”
沈砚没有说话,但她把头靠在了阿婆的肩膀上。
阿婆没有动。
她只是把一只手放在了沈砚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像在抚一只猫,又像在抚一个小孩。
她的手指穿过沈砚的发丝,从发根到发梢,动作轻而稳,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每一页都要小心地托着,不能撕破,不能折角。
窗外传来麻雀的叫声。
缺趾的那只在栏杆上跳了两下,歪着脑袋往屋里看了看,然后飞走了。
阳光从阳台洒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花盆上,落在沙发上的两个人身上。
她们坐在那里,一个靠在另一个的肩膀上,一个抚着另一个的头发。
我蹲在她们中间。
下午的时候,阿婆说要看看沈砚的厨房。
沈砚扶着她站起来,两个人慢慢走进厨房。
阿婆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调料瓶,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那一排瓶子上慢慢地移动。
生抽、老抽、醋、料酒、蚝油、芝麻油、豆瓣酱、冰糖。
每一瓶都盖着盖子,瓶子外面擦得干干净净,没有油渍和灰尘。
“你会做饭了。”阿婆说。
“会一点了。”沈砚说。
“会做什么了?”
“红烧肉、排骨、清炒时蔬、糖醋排骨、番茄牛腩、酸辣土豆丝、鲫鱼豆腐汤。”
她报菜名的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骄傲,像一个小学生向老师汇报她背下来的唐诗。
阿婆笑了。
“你小时候连厨房都不进,”阿婆说,“每次我在厨房做饭,你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闻到香味就跑进来看一眼,然后又跑回去。”
沈砚低了一下头,像在回避什么,又像在消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