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玉潭公主的势力,想要在太子府安插一个人,根本不是难事。
很快,经人引荐,太子答应在崇教殿接见她。
樊忆一大早就到这里候着了。崇教殿是太子读书的地方,一进殿,最显眼的就是左侧摆着的书格,里头搭放着太子读过的书简,紧紧挨挨摞满一整架,几乎快塞不下,光看着就很沉重。书格下头设了一只香炉,山岳状的炉顶,静悄悄往外送香气,氤氤氲氲,如同太子的性格一样,也是淡淡的不张扬,只是不觉间,也将这屋子不留余地占领了。
单从他满当当的书格就看得出来,太子是善于养精蓄锐的,外界的打压没有影响到他分毫,其实樊忆很有些佩服他。
当今朝堂,公主与丞相势大,五皇子梁胤次之。而太子梁仁,反而最为势弱。说来可怜,他空有储君的名分,实则大权早已被公主与五皇子攫取,如今更是朝中被监视得最严密之人,可谓腹背受敌。
公主和五皇子,就等着病恹恹的天子一命呜呼——甚至,他们可能都等不及那天,就要彻底将太子剪除。眼下,他自身的安危性命都无从保障,又何谈夺回权柄呢。
正四处打量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樊姑娘吧?”
樊忆循声转头,瞧见一张清秀的面孔,头上戴一顶紫金冠,面容白皙,眼角有些微微上扬,不嚣张,是恰好平和的长相;在他身后还随从着两个宦官。
樊忆连忙下拜:“殿下。”
这人微微点了点头,开口,是十分谦和的嗓音:“不必多礼,坐吧。”
樊忆抬起头,目光又在他隽雅的面庞上短暂停留。
即便处境十分险恶,太子的面孔上,却看不出一点忧患,他总是那么波澜不惊。也难怪现在的玉潭重新对他引起了重视,他越是冷静,越是令这位多疑的公主心生忌惮。
樊忆跟从他进殿,在左侧入座,太子向左右扬扬头:“备茶。”
接着,他转向樊忆:“今日为何召见你,你已经知道了吧?”
樊忆正待回应,太子抬手止住,接着道,“前几日,吴越向我举荐了你。我忘了问他,你们是——”
“回殿下,”樊忆连忙道,“晚辈早年曾拜于吴大人门下,求教政理兵略,也学过些武艺。”
“原来如此,”太子点了点头,“他说你富有才学,又能知人论世。我看了你写的《太平论》,果然不虚。”
“殿下过誉了。”樊忆谦虚道。
“既然有这种学识,却不为自己谋条出路,岂不是浪费了,”太子说着,露出一副平和的笑容,“倘你愿意,我府上正好有缺,你可来我身侧任事。正好,你恩师吴越也在我府上效力,你师徒二人还能互相照应。”
樊忆自然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作出一副感激的模样:“蒙太子赏识,不胜荣幸——”
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报:“殿下,少詹事求见!”
太子的目光率先移过去,樊忆也噤声,转头向外望。
“这个易安,总是如此唐突!”太子蹙眉,“我不是说过这会要见客,不要打搅么?要他晚点再来!”
报信的去了,太子便松开眉头,再度转向樊忆,他记得樊忆刚刚已经答应了他,不无喜悦地说道:“这屋里太闷了,樊姑娘,我们出去转转,正好带你熟悉东宫环境。”
樊忆随他起身,随他来到院中,太子一面闲转,一面又问了她许多关乎政事的问题,樊忆都能一一应答,太子深为欢心。
天逐渐燥热起来,两人一直转到日头正中,太子才放樊忆离开,他唤来两个宫人:“带樊姑娘出去——对了,易安不是要见我么,让他进来吧。”
一个宫人领着樊忆出门,另一个就出门找人去了。樊忆躲着阳光,踩着林荫悠闲地向宫门外走,正抬起袖子想扇扇风,忽然听见对面一串脚步声。
小径弯曲,此人还没完全现身,不过,樊忆已经透过枝叶瞧见他的衣摆了。他穿着浅于这林中竹叶的淡青色,步履明快,衣袂随之沉浮。
樊忆已经猜到他是谁了。应该就是太子口中的易安,东宫少詹事。
既然都在太子府谋事,往后少不得要相见,眼见他快过来了,樊忆有点犹豫,要不要同他互相结识?
她放缓了脚步,正踌躇着,那人已绕过转角处的橡木,在不远处现身了。
樊忆一时站在那里,不作声地打量着他,感受到对面的注视,他也抬起头来,两人在一瞬间目光交触。
就这么短短一瞬,樊忆的眼神,很少见地跳动了一下。
他很年轻,约莫弱冠,皮肤白皙,眉毛清淡,却形如两把小剑,一双柳叶眼,干净透彻,一表人才。只是他眉头始终蹙起,颇有些冷峻。
看到这副面孔,樊忆决定,还是有必要同他结识的。
反正日后同为一主谋事,怎么都得熟识,今日遇见却只单单行个礼,日后怕是说不过去。樊忆想着便笑靥如花地迎上去,谁知还没开口,这人便皱紧了眉头:“你就是——樊忆?”
樊忆有些惊诧地停在半途:“易大人认识我?”
真的是她。易安的面孔本就冷淡,听到樊忆的回应,眼底那抹冷淡瞬间变作了鄙夷,上下扫了她一眼,便漠然移开视线。
“樊姑娘,旁人不认识你,可我是再清楚不过了,”他冷笑一声,忽然又把目光转回,逼视着樊忆,“是公主把你安插到太子身边来的吧?”
樊忆泰然地看着他,也不答话。
谁知她这模样似乎令易安有些恼火,他再逼上一步:“你们有什么图谋?”
没想到刚来就碰上这种事,她还没来得及调查太子府这些大员呢,反倒自己先被人查了。
她耐着性子:“易大人,我刚从殿下那里听到你的名字,你又是从哪听来的我?一上来就说我是公主的人,还如此震怒——怎么,公主与太子之间有罅隙么?”
“你少装模作样,”易安冷哼一声,“公主和太子有没有罅隙,你心里会不清楚?我今天来见太子,专是为你的事来的。”
樊忆倒是显得很平和,反正也装不下去了,她便直接挑明:“我能入府,的确托了公主帮衬,不过你何必如此排斥呢?这宫里谁还没有点错综的人脉,太子的旧识,不也有到了公主身边谋事的?”
易安冷冷地望着前方,微风袭来,他两眼微阖,更显出几分淡漠。
“更何况,太子要是循规蹈矩的,又何必在意公主呢?”樊忆忽然也扬起唇角,话里没来由带了点胁迫的意味,“你如此提防,难道太子——”
“够了!”
他止住樊忆,气势虽然很足,但声音很小,樊忆看出来他似乎有些乱了方寸。他迫近樊忆:“龙争虎斗,尚且轮不到你们嚣张,玉潭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们得意不了多久了。”
说完,他讥讽似的睨了樊忆一眼,径自擦过她走去,樊忆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在他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她扯住了他的袖口。
易安站住了。
“易大人,”她转身面向他,“往后同殿称臣,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宜结下仇怨。明晚有没有空闲,到我府上去喝盏茶?”
易安只是站着,不作任何回应。
“我离得不远,就在西郊灵缘阁。”
易安扯过自己的衣袖,二话不说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