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很不情愿似的，但又等她约好了地点才离开，看样子是应下了。樊忆瞅着他那副清高的背影只觉得扫兴。不过易安的出现只是个极小的插曲，太子这方有没有识破自己的身份，于她而言并不紧要，以太子现在的势力，即便知道了她是公主的眼线，又能将她怎样？至多不过多几层防备，明面上却还得小心侍奉，当作上宾一般供起来。

她轻快着脚步出了府，回到灵缘阁。一面抽出片木简写着什么，一面朝外招呼道：“张英！”

那个叫张英的属下很快就从门外闪了进来，恭敬地唤了声：“樊姑娘。”

樊忆勾勾手，把他勾到跟前来，吩咐道：“你带着人去给我查查，太子府那个易安是什么来历。”

张英立刻应了下来，正要出去，樊忆忽然又叫住：“慢着！”

张英回头，樊忆指示：“明晚之前，我要听到你回话。”

-

次日，樊忆再度遣人去了易宅，请易安到灵缘阁叙话。

易安到的时候，樊忆刚刚理完一天的公务。她将案上摊开的竹简木册一一收起，在案下码放整齐。

三楼的高度，不难听清楼下的动静，很快，易安的马蹄声就传入她耳中，她来到窗边观望。

正是傍晚，外面的光线有些昏暗，他似乎还穿着昨日那身淡青色，但在余晖下暗沉了许多，更像是竹青色。

樊忆嘱托身后的人：“下去迎一迎。”

易安也正站在楼下，仰视着这座灵缘阁。

这灵缘阁，据说是公主派人修建，专用来镇邪祟，地处冷清，阴晦逼人，向来少有人敢涉足。他从没想过这里还能住人。

不一会，从楼里传来几声嬉笑，易安眯眼瞧，只见里头跑出来两个侍女，不怎么讲礼数，冲他招招手，喊道：“进来呀，姑娘上头等着你呢。”

易安微微蹙眉，背着手进了楼。里面更加昏暗，他扫视这里的环境。楼梯是环形，迎合了阁楼的弧线，偎着墙壁往上旋。头顶上，节节高地开着些一尺见方的小窗格，嵌在偌大一片墙壁上，颇显得小气。一些窗格又被竹帘遮盖起来，从底层望上去，亮的地方太刺眼，暗的地方又太阴沉，显出些不甚齐整的幽怪。

“我们姑娘就在第三层，姑娘说了，今天见了易大人，以后就是知交了，大人此来记下了地方，以后定要常常来往。”

“还没说过几句话，就开始攀交情，”易安颇轻蔑地笑了声，“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两个侍女感受到他话里带刺，但又不知什么原因，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牙尖嘴利的，吃不下这口气，回敬道：“大人要是真不乐意，今日怕也不会应邀，这番话说得我们也听不大懂了。”

易安不认为自己该为一个侍女发卖了脾气。他只感到嗤之以鼻，下人尚且如此粗鄙，做主人的又能好到哪里去？真是不成体统。

他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跟着上去，樊忆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易安正走着，只听见楼上也传来响动，不一会，两个侍女便齐齐地喊道：“姑娘！”

易安闻声抬头，樊忆站在楼顶，正朝下望着，手里举着一盏灯，灯火就在她脸上明灭，衬得她面庞朦胧。易安看得出，那是一副清丽的面孔，眉睫修长，纤鼻小口，明明灭灭中，还看得见她顶亮的瞳孔，盛满了婉约情致。但想到她是拿过刀见过血的刺客，这副面孔便又蒙上一层极强的诱惑性，令易安更加戒备。

“易大人来了，”她在上面笑起来，缓步下阶，“你始终答应得不肯切，我还担心你不来。”

她迎到易安身边后，便遣散两旁的侍女：“茶煮好了没有？可以端来了。”

三楼就是樊忆的居处，推开门，屋里的窗子倒是大气，想必晨间还算亮堂。易安朝里头一瞧，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小香炉，栗色三足鼎，形制挺古雅，只是顶上的炉盖已被熏得乌黑，看起来是频繁被使用的，屋里头还有些暗暗的留香。

这屋被樊忆打理得很干净，但易安自始至终都很奇怪，他从没见过在楼阁当中住人的。

正打量着，樊忆已经叫住他：“易大人，你也是个直白人，不喜欢话里弯弯绕绕。今日约你前来，所为何事，我也就直说了。”

话音刚落，两人的茶也端了上来。

樊忆转着茶杯：“易大人，你昨日说，玉潭公主聪明反被聪明误，是什么意思？”

易安端坐着，嗤笑一声，“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易大人，你要是不想让我知道，昨天就不会来说这句话了，”樊忆也笑起来，“既然提了公主名讳，我自然要问清楚。”

“你现在愿意承认，自己就是公主的人了？”易安话里总是带刺，充满了轻蔑与不屑，“不过观你言行，公主派来的倒也不是个庸碌之辈。”

樊忆对于他的无理并不恼火，她只想知道易安究竟有什么目的。

易安见她不发一语，以为自己占了主动，脸上又添一份清傲，“公主养虎为患，你如此聪慧，公主也深为细心，难道都没有察觉？”

“什么意思？”

“丞相刘逸品，”他抬眸瞧着樊忆的神色，“公主视他为掌上珍宝，但依我看，他近来可不太安分。”

樊忆没有接话，只让他继续说下去。

“丞相这些年来，培养了不少门生故吏，这些人同公主，本身并不熟悉。如今见公主势头正盛，才摆出一副恭敬的姿态。待丞相将他们一一安插到要职，羽翼丰满时——”

他刻意地顿了顿，摇着头，哈哈大笑：“恐怕公主未必能掌控局面了吧？”

樊忆将紧绷的面孔松弛下来，也对着易安露出笑容：“这种话可不好乱说。”

“我是不是乱说，以樊姑娘的聪明才智，不该不知晓。”

樊忆抿了口茶，再看向易安时，她的神情显然有些动摇了。

易安觉得她相信了。

正中下怀。他称心地抿了口茶，“公主姓梁，太子也姓梁，相煎何太急呢？当今朝堂，应该提防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刘逸品。此人玩弄权柄，党羽遍布，行事早已无所顾忌。再这么下去，大晟的江山，迟早要改姓刘了。”

樊忆总算明白了他的来意。

她的眉眼明媚起来：“易大人，我明白了，你希望太子同公主联手，铲除丞相？”

易安浅浅一笑，神情不言自明。

樊忆沉吟片刻，给出答复：“易大人，你的话是有些道理，不过回应你之前，我还需探探公主的意思。只是——”她话锋一转，“要劝服公主同你们联手，光凭一番虚不虚实不实的猜测，恐怕也不成吧？”

易安有些不耐地蹙了蹙眉。

“总得拿出些真凭实据。空口白话，可动不了他树大根深的刘相爷。”

“你担心我挑拨离间？”易安连侧脸都露出些许不屑，“倘若没有他的把柄，我怎么会如此轻易，把这谋划告诉你呢。”

樊忆倾上前：“什么把柄？”

“这刘逸品同镇北王，私下往来已久，”易安不动声色地看着樊忆，“樊姑娘，北境重镇，国之藩篱，刘逸品身为丞相，私下交通藩王，染指边将，所图何为，我想你心里自然有数。”

樊忆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些消息，你们是如何得知的？”

“待公主答应了联手，”易安的声音冰凉，“再告知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