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你这——”张英结结巴巴。
“你怕什么,”木偶有些受潮,樊忆拿起来拍了拍,“这东西虽是我做的,但不由我来用。”她说着笑了起来,喃喃着,“梁胤,他总算是坐不住了。”
张英缓缓挪近,往那箱子里瞅,她做了不止一只,那些木偶叠放几层,摆得十分整齐,估摸下来,像有三十只左右。
“大人,你做这些东西到底要干什么?”
“五皇子进京,不是辅政那么简单,他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机遇,进京来夺储的,”停了停,她又开口,“此番入京,对梁胤十分关键,他处心积虑已久,做足了准备,这次回来他必须一举废黜太子,扳倒公主;如果不成,他便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她看向张英:“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样,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朝堂三月内必将有变,公主这边,很快就要有大动作,事态难料,单凭我只怕应付不来,必须有几个可靠之人,来替我打下手。”
张英吞了口唾沫。
她走近一步,“张英,你是我的亲信,我信得过你,才准你进来看了箱子里的东西,你可得小心行事,别辜负了我的期待。”
樊忆审视着张英的眼睛,张英连声应好。樊忆又从箱子中挑出两只木偶,总共三只,放进自己怀中。
“现在正是用人之时,否则我也不必非要收服易安,”樊忆一面重新将箱笼上锁,一面同张英商量道,“我要在京制造混乱,嫁祸于五皇子。今晚你随我到易安家中,将这三只木偶交给他,他是最易接近梁胤之人,由他来经办,是最妥当的。”
张英迟疑道:“他现在还不可信吧?”
“这不紧要,”樊忆扬起嘴角,“他不做也得做。”
现在,樊忆还不宜与易安联系太密,两人没有走正门,将将入夜,天色昏沉,樊忆与张英蒙面,翻到了易安府内。
一面潜行,樊忆一面打量易安的住居。这院子坐北朝南,仅正北面是有个正寝,两侧是储物的夹室,南面正对着方才进来的穿堂,连接着前院,几个仆役正闲散地走动。
偌大一个院子,仆役也不少,都只伺候着易安一个人。不过樊忆并不意外,易安的家世,她早已知道了。他父母都已亡故,舅舅远在五皇子封地,养他成人后,就托着五皇子的交情把他送到京城来了。
她再一转头,瞧见了不远处的书斋,这么晚了,里头还亮着灯,总不会是仆役在偷学。樊忆顺着这个角度稍微伸伸脖,立刻就瞥见易安的发冠了。
她笑起来,手伸到背后勾一勾,示意张英跟上。
易安正坐在窗边案前,他一向不喜欢官服的厚重,加之炎夏燥热,回府以后,他便将所有外裳都脱去了,只留了一身单薄的内衬——通身藕色,墨发束起,眉眼清俊,但认真起来,总覆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郁。
读书正入迷,只觉得一阵风起,左侧那扇门“啪”地拍上了,易安吃了一吓,转头观望的功夫,忽然往后一仰,自己的嘴不知被谁给捂住,人也被锁紧,动弹不得。
外头似乎有些惊动,有下人一面喊一面往这跑:“老爷?什么动静?没事吧?”
易安看着面前缓缓摘下面罩的人,一字一顿地对外说道:“不,没事,不要,过来。”
外面听见里头的吩咐,便顾自离开了。易安紧紧地蹙眉,对着眼前的樊忆嗔怒:“怎么,你们刺客都不会走正门的?”
“叨扰了,易大人,”樊忆蹲跪在他面前,使了个眼色,叫张英松开他反剪在身后的双手,“我和你还不好交集过密,出此下策,还请见谅。”
易安揉着手臂,转头一看樊忆还带来个人,不无恼怒地喝道:“你又是谁?”他瞥一眼樊忆,“她都摘了面罩,你还不摘?”
张英露在外的两只眼溜溜转向樊忆,樊忆冲他抬手:“摘了吧,都是一路人。”
听到“一路人”,易安没来由又涨起一肚子火。谁想跟她是一路人?
但蛊就在自己身上待着,他又无话可说。他强抑着怒火:“你们干什么来了?!”
樊忆在怀中摸了摸,把东西掏出来,摆放在案上。
易安刚开始以为自己没看清,待发现真的是三只巫偶,还刻着天子的名讳,他吓得唰一下从坐席上站起,指着那巫偶的手不停发抖:“你干什么?樊忆,你想干什么?”
“你们都是老鼠胆呐?”樊忆颇有意味地又看了眼张英,张英低下头,“几只人偶就吓成这样,还想帮梁胤办大事?”
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看着易安了,易安颤抖着的指头又指向樊忆:“大事?你知道大事怎么办?你这是急着送死!”
樊忆不紧不慢地盘腿坐在了地上:“快,都别站着,坐下说。”
易安依然站在原地,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他总感觉樊忆想来害他似的。张英拉着他坐下:“易大人,我们姑娘是那种莽撞的人吗?你坐下,听她说。”
易安很戒备地看着樊忆,缓缓下坐,樊忆将这木偶又拿回手上把玩着:“易大人,广陵王下个月就要还京了,这个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易安的眼睛始终在木偶的身上转悠着,当听她说起梁胤还京时,他的眼神顿住了。
他是个聪明人,那一瞬间,他已意识到这木偶的用处了。
“你们要构陷他……”
“这叫先发制人,”樊忆微微笑着,“你是梁胤的亲信,想必他返京,一定先来找你。你借着同他接触的机会,将一只木偶藏到他榻下。还有剩下这两只,一只混入他进献的贡品中,还有一只,就埋进天子寝宫西侧的林木中。”
易安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太卑鄙了!”
“都是篡逆之辈,谁比谁干净?”樊忆轻笑一声,“撇开他们,你也别把自己架得太高,在官场里头混着,迟早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
樊忆说着,将木偶递到易安眼前,易安却不接,怒视着樊忆。樊忆举了半天,只好无奈地放回去。
“你是不是担心,广陵王在你体内的蛊——”
易安猛地抬头,眼神更加凛冽。
樊忆读懂了似的,咧起嘴角:“我樊忆不是那没有信义之人,在解开你的蛊毒前,我会担保广陵王无恙,也保你周全。”
话落,她重新拿起三个木偶,移到易安手中,又握着他的手使他攥紧,易安由着她动作,但手上始终攒着一股劲,忽然之间,他猛地甩开了樊忆,木偶飞过樊忆眼前,砸在了地上。
樊忆知道他会抗拒,反倒是一旁的张英吓了一跳;他眼疾手快地掰住易安的臂膀,把他摁倒:“我们姑娘吩咐了,不要伤害你,但前提是你得老实点!”
“樊忆!我们无冤无仇,你凭什么这样控制我!”易安痛斥,“广陵王对我有恩,我就是死,也不会去陷害于他!”
樊忆瞧着眼前的易安,渐渐蹙起眉头,“都说这广陵王极得人心,拜在他门下之人,个个对他感恩戴德,”她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看你这模样,还真不假。他真是好大的本事呐。”
“不过,易安,”樊忆半蹲在易安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要是被他知道你同时也中了我的蛊,他还留得住你么?”
易安怒忿的眼神,猛然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