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岁安澜，灯影双栖下

与京城的热闹缱绻不同，千里之外的扬州，这个新年，过得温润又安稳。

靖和十六年的新年，沈清晏终究还是没有回京城。

早在腊月里，她就给京城的父亲沈敬写了信，说自己在扬州住得舒心，想在老宅过年，就不回京了，信里细细说了自己在扬州的生活，报了平安，让父亲不必挂心。沈敬很快就回了信，没有逼她回京，只说让她照顾好自己，若是受了委屈，只管往家里送信，又给她寄了不少银两和年货，字里行间，全是父亲对女儿的疼惜。

年三十那日，扬州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裹着江南的温润，打在老宅的海棠枝桠上，沙沙作响。府里的下人早就把宅院收拾得红红火火，门前贴了新的春联，院里挂了红灯笼，连厨房都炖了满满一锅肉，香气飘满了整个宅院，年味儿十足。

沈清晏没有摆主家的架子，年三十的年夜饭，就让管家把所有的下人都叫到了正厅，摆了两大桌，热热闹闹地一起吃了年夜饭。

席间，她端着酒杯，站起身，看着满厅的下人，温声开口：“这大半年，辛苦各位了。我孤身一人在扬州，多亏了各位照拂，把老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除夕，我敬大家一杯，祝大家新年大吉，岁岁平安。”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十足的诚意，没有半分世家小姐的骄纵。下人们连忙站起身，纷纷躬身道谢，嘴里说着“祝小姐新年安康”，心里满是感激。他们跟着沈老爷在老宅守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和主家一起吃年夜饭，这位沈家小姐，待人温和，体恤下人，实在是难得的好主子。

年夜饭吃得热热闹闹，一直到深夜才散。散席前，沈清晏让管家拿了早就备好的红包，给府里每一个下人都包了一个厚厚的红包，连洒扫的杂役都有份。

她站在正厅里，看着手里捧着红包、满脸感激的众人，笑着道：“这红包，是我一点心意。新的一年，还要劳烦各位继续照拂老宅，只要各位尽心尽力，我沈清晏，绝不会亏待大家。”

众人纷纷躬身，连声应着“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小姐”，眼里满是敬重。

打发了众人下去，沈清晏独自走到了院里的廊下。夜渐深，细雨不知何时已歇，沉沉的夜幕上不见星月，只有满城灯火，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晕开一片暖黄。远处的街巷里，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还有隐约的吴侬软语，温柔得不像话。

绿芜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递给她，轻声道：“小姐，夜里天凉，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沈清晏接过热茶，捧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她看着院里的海棠树，轻声道：“没什么，就是看看夜色。绿芜，你说，我今年不回京城，是不是太任性了？”

“小姐说的哪里话。”绿芜看着她，认真道，“京城有什么好的？您在京城的时候，整日里郁郁寡欢，连笑都少。如今在扬州，您吃得好睡得香，日日都开开心心的，老爷知道了，只会高兴，哪里会怪您任性。”

沈清晏闻言，低头看着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轻轻笑了。

是啊，京城有什么好的呢？

那里有金碧辉煌的皇城，有她年少时爱慕的少年，有她守了许多年的承诺，可那里也有她数不清的眼泪，道不尽的委屈，还有看不到头的等待。而扬州，有她的故土，有她的童年，有真心待她的惊鸿姐姐，有安稳自在的日子，还有那个渐渐找回自己的沈清晏。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想起萧璟渊的时候，依旧会有一丝淡淡的怅然，却再也没有了从前的酸涩与不甘，也没有了患得患失的执念。

她终于明白，她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从来不是那个侧妃的名分，而是年少时那个跟在她身后，会跟她诉苦，会给她带江南桂花糕的少年。可那个少年，终究是留在了过去，困在了京城的红墙里，再也回不来了。

而她，也该往前走了。

“你说得对，绿芜。”沈清晏抬起头，望着沉沉夜幕下满城暖黄的灯火，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这里很好，我不回京城了。”

这个新年，她没有回京城，却在江南的老宅里，找到了真正的家。